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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二十一章》:平常人的二十一種人生

來源:北京晚報 | 樊金鳳  2019年06月06日07:29

魯迅曾說,“無窮的遠方,無數的人們,都與我有關”,這似乎是小說家的使命,也是他們源源不斷的寫作素材。優秀的小說家從來不局限于寫自己的經歷,他們會帶著同理心去觀察和感受他人,繼而寫作重點也會慢慢從“我”轉移到“他者”身上。從《好人宋沒用》到《陽臺上》,再到最新出版的《浮生二十一章》,任曉雯書寫了無數的普通人,評論家項靜形容她“以樸實健康的肌理去建設每一個平凡人的一生,仿佛是在模仿創世的動作”。

《浮生二十一章》是任曉雯在《南方周末》連載的短篇小說系列精選,每篇以人物姓名為題作為一章,共二十一章,每一章皆用兩千余字繪出一個人的一生。故事都與上海這座城市有關,且多發生在熙熙攘攘的弄堂里,任曉雯以小說家的敏銳和雕刻家的耐心精心勾勒上海小市民的生活和精神狀態。張忠心、高秋妹、姜為民、楊敏安……二十一個人物,二十一種人生,這些人物個性明朗,境遇普遍,每一個人物的性格都是豐富且生動的,這種生動是指很難定義他們是所謂的“好人”或“壞人”,他們有時可愛有時可恨,世故精明又不乏努力善良,即使命運難以捉摸,即使生活千瘡百孔,每一個人都在自己的人生軌跡里忙碌著、奮斗著,也世俗甚至勢利地活著。

袁跟弟一生好強,曾在外國人家里當長工,臨老想去美國看看,卻突然中了風,空留下一張年輕時存下來的1934年版美元;余鵬飛心心念念成為上海人,憑本事考上大學到上海,認識個上海女朋友自豪又自卑,總怪別人嫌鄙他;曹亞平熱愛表演,因歷史原因下放至農場,返城時又因政治表現不佳被刷,最后成了個“老瘋子”;宗建國喜讀書,本想做個世界聞名的大學者,不料年紀輕輕被查出腎衰竭,整天里抱怨生活,漸漸學會搓麻將喝酒下作閑話亂噴,再次經過外文舊書店已是物是人非……他們生活在平常人家,心懷各色夢想,使著勁地往上爬,卻在現實中遭遇一次次的打擊,只能用日復一日的生活抵御人間的荒蕪。浮生一世,生活從來都不容易,無論誰都在與命運不停地做抵抗。有人說,任曉雯寫出了上海平民列傳,《騷客文藝》主編董嘯也評價這本書,“寥寥兩三千字,為這些浮沉顛沛的上海人,刻下曾經活過的墓志銘。”

故事里的人物大都有原型可循,因為故事材料源于對上海蕓蕓眾生的采訪記,有的是對親友的采訪,有的源于口述史,還有的是網友自述,這無疑使得這部作品有了“非虛構”的氣質,任曉雯似乎想通過所謂的“非虛構”來趨近真實,寫出真實生活里的力量。市井小民,柴米油鹽,家長里短,日常瑣碎,生活在一地雞毛中悄無聲息地發生著變化,細小又強大,歷史的面目若隱若現于每一個平常人家。任曉雯對此既不詩化也不刻意扭曲,她始終站在旁觀者的角度,客觀冷靜地敘述,不煽情不評價,這種克制使得故事顯得尤為踏實、真切,一如生活本來的面目。

而在人性細節上,任曉雯則有自己的想法,她選擇用小說的方法趨近人性的真實,“我不倚賴當事人的自我描述,而是借助體察與憐憫。體察源于自己,憐憫給予他人。由此而生想象,想象而生細節,往往能填溝平壑,趨近人性的真實”。任曉雯具有強烈的探知人性幽暗的欲望和能力,她擅長在那些混沌的場景中迅速捕捉到生活中最細小最本質的部分,并通過那些細小而持久的東西打破生活表面的平靜,揭示日子底下世態人情的真相,既而坦露出人性的復雜、搖曳和幽深。如在《周彩鳳》一文中:“周彩鳳逛了小菜場,歸途碰到個新鄰居,絮叨一路。鄰居說:‘你一歇上海話,一歇普通話,是北京來的高干吧。’周彩鳳不答,進門顧自微笑。方滬生冷著臉過來,在小菜籃頭里翻檢,‘買啥了,去那么久。記住,茄子別和肉炒在一道,番茄蛋湯放些洋山芋。我吃不慣你們安徽人燒法的。’周彩鳳諾諾,想著鄰居的話,又笑起來。”

值得注意的是,《浮生二十一章》的語言也極為考究,看得出是作家精心打磨的文字。這些年,任曉雯的文字一直保持簡潔準確、干凈利落,這有賴于她超強的洞察力和描寫力,任曉雯還進行了一些新鮮的嘗試,小說中糅入了文言和滬語,她試圖用古樸的語言制造年代疏離感,通過滬語讓人物更具地域特色。這種嘗試無疑是大膽的,因為它有可能給讀者帶來閱讀的障礙,并制造出巨大的陌生感,好在任曉雯的巧妙處理使得語言非但不顯疏離,反倒是高級且迷人的。如《江秀鳳》一文中:“一日,上門收廢品,遇著個故人。對方矚視良久,忽道:‘三小姐,是你吧。’她赧紅了臉,跑下樓去,縮立于墻邊,放任自己哭個夠。俄而搖搖小鈴,起車前行。”準確精煉,無一字多余,一個落魄的三小姐形象頓時鮮活起來。

古語和滬語的加入使得任曉雯筆下的人物更貼近生活,靈動自然,真實深刻,哭笑間也有了更多的層次。任曉雯坦言寫《浮生》時甚至能感受到筆下人物“噼里啪啦說話時,咸酸的唾沫濺射而來”。這種書寫在當代作家的寫作中很少見,任曉雯似乎創造了一種不同尋常的語言風格,也摸索出了獨屬于她自己的小說敘述方式。

在寫作這條路上,任曉雯有一種近乎癡迷的認真,一直在尋求突破,尋求更高層次的寫作。她十分推崇馬爾克斯,曾在評論中分析馬爾克斯的作品風格:專業而不濫用術語,感動而不沉溺其中,始終保持著一種不失冷靜的激情。這種風格顯然也影響著任曉雯的創作,她對人物素材的挖掘打量、語言的求新探索始終保持充沛的激情,而在對筆下人物的態度以及語言的使用上又是十足地冷靜、克制,熱情與冷靜并存,理性與深情同在,這或許是任曉雯不僅僅是一位有才華有美貌的作家,而可以成為當下優秀小說家的重要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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