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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文學·中篇小說月報》2019年第5期|胡學文:去過康巴諾爾嗎

來源:《北京文學·中篇小說月報》2019年第5期 | 胡學文  2019年06月06日08:42

我們一家三口走進自助餐廳,尚未坐定,表妹打來電話,摁了二十次門鈴也沒開,不會搬家了吧?我說在外吃飯,責備她不早聯系,她笑嘻嘻地說,這也不晚,告我地點,這就過去。妻子和女兒已拿了盤子,女兒徑直走向西餐區,妻子照例吃中餐,她順便幫我拿了盤子。我說你們先吃,真真要過來。妻子“啊”一聲,只剩三張票了呀。我沒接她的茬兒,說去門口迎迎她。有些事是要征求妻子意見的,有些事絕不和她商量,拍了板再說,比如現在。

妻子是教師,家長送這送那的,這家餐廳的餐券也是家長送的,確實只剩三張了。正好女兒從寄宿學校回來,我們決定把最后的晚餐券消滅。我到前臺買了一張,188元。妻子吃驚,并不是心疼錢,而是別的,這我清楚,但妻子的神氣和語調仍令我不快。當然,不安也是有的,畢竟這不是表妹第一次造訪了。她和我在同一座城市,是家里的常客。用妻子的話說,她比自己家還自己家。我其實挺怕表妹登門的,她每次來總有事情發生。但頭皮長出再厚的繭子,也不能拒之門外,誰讓我是她表兄呢?

約摸半小時,表妹拖著拉桿箱立在我面前,我明白她又沒地兒去了。她辭了老板,或老板辭了她。每遇此,她會從租住的地方搬出來,要徹底切斷和“過去”的關系。我勸過她,但沒用。所以表妹的拉桿箱是特大號的,幾乎和修長的她比肩。那里面裝著她的全部家當,行李、衣服、鞋襪、洗漱用品和睡覺、撒氣兼用的狗熊枕。

妻子在用牙簽吃甜點,她的用餐已進入尾聲。而女兒似乎剛剛開始,一個盤里是三文魚,一個盤里是生牛肉片,她喜歡一切生的食物。妻子邊吃邊監督,想讓女兒多吃,又擔心女兒吃多。

表妹哇了一聲,語義混雜,喜怒哀樂怎么理解都沒錯。換言之,這驚叫其實是空白,沒有任何意義。她將高出椅背的拉桿箱豎在長桌邊,便去尋盤子。我夾了些食物回來,表妹已經吃上了。打小她就比我利落,現在依然。她沒我吃得那么復雜,魚一塊肉一片菜一根的,她清一色麻辣小龍蝦。我像熱愛×××一樣熱愛小龍蝦。某次在大排檔,她喝痛快了,冒出這樣的豪言壯語。我被驚著,幾乎跳起來去捂她的嘴。

那一盤很快被表妹消滅干凈,第二次她端了兩盤回來,每一盤都像喜馬拉雅山一樣高聳,女兒小巫見大巫,瞪大眼睛,像表妹那樣哇了一聲。為什么不一盤一盤端?女兒終是不解。表妹說,傻瓜,等你吃完,可能沒有了。妻子皺了皺眉,雖然表妹語氣親昵。好……吃?女兒又問,在她心目中三文魚才是天下第一美味。表妹說,不只好吃,關鍵是補腦,我那個年代要是天天吃小龍蝦,現在起碼也是博士、海歸,怎能到處受氣?她剝了一只給女兒,你正用腦,多吃多補。女兒看妻子,妻子說,你吃得夠多了。表妹充耳不聞,這么一點點,不占地方的。女兒接了,咬了兩口,點點頭。表妹道,夾一盤,慢慢吃!妻子問女兒作業多不多,表妹插話,沒個做完的時候。我讓妻子帶女兒先回,妻子立即起身,撫撫女兒的肩,女兒揉著肚子撒嬌,我都動不了了。妻子斥她,那你還吃?作別時,妻子沒看表妹,像是對地板說的,你慢吃!

嫂子沒生氣吧?表妹壓低聲音,仿佛這是個很私密的問題。我說,為什么要生氣?你吃小龍蝦,又沒吃她!表妹將小龍蝦的腿拽下來,重重地丟到桌上,生氣我也不怕,不跟你生氣就行。隨后語氣一轉,生氣又能怎樣?還敢跟你離婚啊?我沉下臉,她不是那種人,對你也不錯,背后不能說她壞話!表妹瞄我,瞧你這個護短勁兒,我就隨口說說。

我問她,干得好好的,怎么又不干了?表妹沒有馬上回答,她擦擦嘴,起身拎了兩瓶啤酒兩個杯子回來。我搖頭,表妹徑直倒了,陪我!陪我喝行嗎?前一句是命令式的,后一句是央求口吻。從小就這樣,她軟硬兼施,我雖然長她幾歲,但常常被她降服。

版本不同,但辭職的緣由基本接近,受不了氣。她剛剛干的這個是推銷網課,學校放假前的半個月最忙碌。一切要在這個時間段搞定。連加了數日班,本來次日放假一天,深夜老板通知,明早八點準時到崗。令表妹生氣的并不是老板出爾反爾或朝令夕改,而是早上,就這個早上,她們八個姐妹七點五十趕到公司,老板卻沒到。九點,老板仍未露面,電話又打不通,不知老板忘記了,還是出了什么狀況,離去又不敢。一干人就那么傻等著,在等待的煎熬中,猜測老板晾她們的可能原因。突發心臟病,車禍,或考驗她們是否服從命令。表妹說只有她敢說出來,她們都不敢。老板是中午到的,他沒有絲毫歉意,沒有向她們作任何解釋,進屋就分派任務。表妹沒憋住,問老板怎么現在才來。老板輕描淡寫:昨晚喝大了,睡過了頭。這分明是不把員工當人啊。表妹沒有立即發作,不過聲音有些冷,你該給我們道歉的。老板被她弄愣了,給你們道歉?就為這個破事?讓我給你們道歉?他目光如炬,一一掃過,七張面孔都耷拉下去,突然枯萎了似的,唯有表妹沒有退縮,她語氣鏗鏘,你不尊重人,必須道歉!一個姐妹拽表妹,被表妹甩開。老板冷笑,我要不道歉呢?表妹毫不示弱,我從窗戶跳下去!老板顯然沒想到,他咧了咧嘴,不是被表妹的威脅壓住,而是覺得表妹夸張得可笑,然后,他用嘲諷的語氣問,你認為我會嚇尿?表妹操起椅子,一步步走向窗前,奮力一砸。嘩啦,玻璃碎裂開。又砸了兩下,表妹扔掉椅子,在她躍身之際,一個姐妹猛地抱住她,號叫著別干傻事。然后,又有員工拖拽住她。老板終于害怕了,向表妹妥協。老板當然咽不下這口氣,致歉的同時把表妹辭退。而表妹本來就不打算干了。所以,這次她和老板是互相辭退。

怎么樣?你妹子沒給你丟人吧?表妹豪飲一杯。我說,你太任性了,老板終究是老板,又不是什么深仇大恨,道什么歉呢?表妹憤憤的,我咽不下這口氣。我說,人活一世,哪能不受氣?表妹哼一聲,活著就是為了受氣,那還活個什么意思?我不敢和她討論生死,轉而道,現在找一份合適的工作太難了。表妹滿不在乎,餓不死的!而后笑嘻嘻地沖著我,你也不會讓我餓死的對不?我制止她,少喝點兒吧。表妹說,還早著呢,急著回去干什么?我想也是,回去干什么呢?她怎么也得住個半月二十天的,除非中途找上新工作。讓她少在妻子面前晃蕩,或許是我唯一能做的。

我和表妹拖拽著拉桿箱回去時,妻子正在看電視。表妹徑直走進我的書房,那里將是她的天下。片刻,她換了衣服出來,嫂子,我先沖一下澡哦。她和妻子商量,但更像是告知,妻子無須回應。她也不會回應,只是微皺一下眉。妻子自然是不痛快,但再怎么不痛快,她也不會說出什么難聽話。她隱忍的程度和能力,有時候我真是挺服的。可我不能裝啞,總得說些什么,扎到沙發的瞬間,我沒話找話,新一輪貨幣寬松開始了。

表妹原名吳珍珍,她嫌土氣,改成吳真真。她就這樣,只要不對脾不順氣,就要扳過來。順遂自己心愿,打小就這樣。

舅舅是村里的一把手,從三十三干到六十二,近三十年的土皇帝,相當了得。他原打算干到七十三,但六十二已是極限,鎮里不同意他再參選。說他了得并非虛言,關于舅舅的那些故事,一抓一大把。千把口人,任你是流氓無賴還是潑婦惡夫,他都有招對付,都治得乖乖帖帖老老實實。

舅舅三個子女,兩個兒子也很聽話,他唯一治服不了的就是女兒吳真真。吳真真不服管,十一歲那年因為涂口紅被舅舅用柳條猛抽,只要她說一句不再涂舅舅就會住手,但她就是不說。舅舅的權威哪容她如此蔑視?他發狠地說非抽死她不可。舅母拉了兩次,被舅舅踢了四腳,抽了一柳條。舅母哭叫著滿大街喊人,但沒一個人能阻止舅舅,包括我的父母。后來不知誰報了警,舅舅終于住手了。吳真真氣息奄奄,住了七天醫院,依然沒服軟。都說舅舅和表妹是前世的仇敵,而舅舅更不止一次罵,×××,這閨女白生了。罵歸罵,舅舅其實很疼表妹的。如他所言,因為疼才抽打表妹,十一歲就涂脂抹粉,長大會是什么貨色?

表妹和我,比和她的兩個哥哥合得來,她愿意跟著我玩,也常常從家里帶吃的給我。我家條件原本就不好,在父親砸壞腰后就更加困窘。雖有舅舅接濟和照顧,但還是清貧。我能長一米七五,與表妹塞給我那些吃的大有關系。年齡漸長,表妹仍喜歡纏我,讓我給她補課什么的。表妹學習挺用功的,她的目標是我曾經就讀的大學。那是省內最好的大學。但沒發揮好,讀了三本。學費貴了點,但對舅舅,那不是什么問題。舅舅才不管什么幾本,大學就是大學,能上就好。兩個兒子一個初中一個技校,只有表妹給他爭氣。他早就忽略或默認了表妹的反叛,視她如珍寶。舅舅擺了幾十桌酒宴為表妹慶賀,那天舅舅喝了三斤半白酒,說了二百遍痛快。那時,舅舅絕沒料到讓他痛快的寶貝女兒、步入大學殿堂的女兒,最終成為他最大的傷痛和心病。

大學四年表妹還算安分,除了和宿管阿姨吵過一次,沒和任何人發生過爭執。距畢業還有半個月,男友提出分手,表妹割腕自殺。幸虧搶救及時撿回了命。但她目光呆滯,一言不發,如同聾啞人。舅舅急壞了,向我求救。我趕到醫院已是第三天了,表妹臉色依然煞白。她是在樓頂自殺的,據說血流了滿地。夸張了些,若是那樣,華佗也救不了表妹。但失血已至極限,這是無疑的。舅舅的救兵還算有用,看見我,表妹的眼珠轉動了,微弱地叫了聲哥——三天里,她唯一吐出的音。我留下來陪她,直至出院。

性命無礙,但舅舅擔心表妹被失戀擊垮,和我商量,試圖聯系表妹的負心男,若他回心轉意,舅舅同樣會給他在縣電力公司謀份差。在他看來,只要愿意割肉,沒有辦不成的事。我自然不會背著表妹游說負心男,只是委婉地問她,他有多重要?表妹說原先他就是她的一切,現在他屁都不是了。那一刀割斷了表妹的過往,反讓她更加開朗,不把一切放在心上,包括舅舅給她謀得的職位。

幾個月后,表妹到省城投奔我。她尚在火車上,舅舅就打來電話,先是痛罵表妹,說她念壞了腦子,早知今日,當初拼死也不讓她讀那個破大學。表妹不知天高地厚,竟然瞧不上電力公司,他可是吃奶的本事都用上了,還花了八九萬。他不可能再要回來,徹底打水漂了。我暗暗吃驚,舅舅還真下了血本,難怪氣急敗壞。隨后他語氣一轉,說表妹交到我手上了,她上天入地就看我的了。她不能比你差,不然你甭回來見我!我從小聽慣舅舅的命令,熟悉他的口吻和語氣,硬著頭皮向他保證。且不說當年他對我家的照顧,我上大學的費用有三分之一是舅舅給的,就沖我和表妹特殊的感情,我豈能不盡心盡力?

但是,有心不代表有力。我不過是個普通記者,一個茍活的碼字工,既無權力又無資源,想幫表妹談何容易。所以,表妹說不急著找工作,先轉幾天找找感覺時,我大大松了口氣。

表妹第一份工作是我替她找的,老年協會,錢不多,但好歹有個活干,也不怎么累。與電力公司的收入當然天壤之別,就這,還拐彎抹角托了許多關系,她的面試也就走個過場。不到兩個月表妹就辭了。協會要求嚴,一天三簽到,她受不了,感覺賣身一樣。最讓她惡心的是,她的主管色瞇瞇的,下巴總是吊著一綹涎水。表妹原想主管大她許多,冷臉不理,由他臆想。但有一天她從衛生間回來,上司正舔她喝水的杯子。“他那樣跟狗沒什么區別,就差長條尾巴了。”表妹勃然大怒,將水杯狠狠砸到墻上。我沒有責備她,若再干下去,主管的腦袋或許就殘了。

第二份工作是她自己找的,私立學校。不用上課,在辦公室,負責接待打印,零零碎碎,別的科室有雜務也喊她幫忙。她就是幫后勤干活時發現了那些她稱之為天殺的“秘密”。食堂常常收一些病豬死豬,和好肉摻起來給學生吃。好肉是整扇買回來的,肉上蓋著藍戳。病豬死豬拉回來也要檢驗“合格”,才開膛破肚。在食堂一角有間庫房,專門煺豬用的。那時,社會上時常曝出黑心饅頭、黑心粉條的新聞,表妹沒想到在她工作的地方就制造黑心肉。食堂是承包出去的,肯定連校長也騙過去了。表妹自覺力薄,向校長作了報告。校長大吃一驚,大罵這是犯罪。他囑咐她先不要聲張,他要派人搜集證據,還夸她立了大功。但數日后,那間庫房變成了真正的庫房,表妹也因為不適合學校工作被辭退。直到此時,表妹方明白校長就是元兇之一。她打電話舉報,但因為沒有證據,校方咬定她泄私憤,她差點兒把自己陷進去。我怪她不和我商量,當然我有未能言說的私心。她委屈而氣憤,我怎么能想到呢?我哪想到校長也黑了心呢?

我入職就到了報社,再未變動,而表妹三天兩頭地換,導購、收銀員、房產中介、售票員、健康顧問、理財顧問等,用妻子的話說,沒有表妹干不了的,但沒有表妹能干久的。某些時候確實是表妹的原因,但更多時候不怪表妹。她不肯示弱,不肯忍讓,不肯屈服,未必是她的錯。可話說回來,她算什么呢?既不是英雄也不是斗士,為什么就不肯改改脾性呢?哪怕她從身體里抽出一根肋骨,也不至于三十五六了連個穩定睡覺的地方都沒有。

表妹最久的工作也就干了一年,五星級賓館的辦公室秘書。表妹雖非美人,但面貌清秀,身材又好,她應聘秘書迎賓之類的角色,一砸就中。是干得久,才和老板相戀,還是因為和老板相戀才干久的?我說不好,當表妹說這個月在迪拜數星星,下個月在普吉島看大海,我便感到不安,要么喜從天降,要么災禍臨頭。我和她談了一次,她沒有隱瞞,果然是她的老板。他已是兩個孩子的父親,但答應離婚娶她。這樣的故事太多太濫,角色不同,結局幾乎一樣。我憂心忡忡,并不只是怕她沒有好的結局,而是為她的脾性,不顧一切,魚死網破。舅舅罵過我幾次了,表妹再遭遇意外,我沒法向舅舅交代。但阻攔表妹是不可能的,我只能囑她慎重,多幾個心眼。老板答應一年之內離婚,第三百六十六天,表妹站到了五星級賓館的頂樓。老板嚇壞了,立即報了警。

那天是元宵節,賓館又處在繁華地段,表妹立了不到十分鐘,便引來一大眾圍觀者。表妹的情緒并不激動,她很冷靜。她的條件只有一個,老板的離婚證書,限時六十分鐘。老板就是偷也來不及的。談判專家出馬,和表妹談了二十分鐘,表妹改變條件,要二十萬現金。這對老板是小事一樁,只要能用錢解決的,都不是問題。警車開道,工夫不大,二十萬現金送至樓頂。警察按表妹的要求用竹竿將二十萬人民幣推至她跟前。表妹讓他們退后,再退后,然后抓起一捆錢,撕開封條,拋撒下去。警察未能制止住她。在她再次威脅下,只得選擇站在原地,目睹她的瘋狂舉動。表妹撒了十九捆,第二十捆撕開后,沒有往下拋,而是撒向警察和談判專家,還笑著說,你們也別白忙活了。

表妹被拘了三日,她拋撒的人民幣制造了混亂,幾乎造成踩踏事故。沒闖下大禍,但六個人因撿錢受傷住院,這罪名也不小了。我和老板接她出來,表妹扇他兩個耳光,平靜地說,兩清了。

妻子說表妹傻蠢透頂,既然分手,損失費起碼也得要上百萬,表妹倒好,要二十萬,還都送了人。我說她出氣了。妻子反駁,氣能當飯吃?

我自然不敢和表妹談這個,她沒跳下去實是萬幸。我責備她,幾乎被她嚇個半死。她沖我擠眉弄眼的,聲言割腕她是真想死的,但跳樓是裝的,不過嚇唬嚇唬他。為他去死?媽的,除非我瘋了!我愕然,嚇唬他有什么意義?表妹說,痛快啊,難道不值么?我說,不值,太不值了!萬一……表妹打斷我,沒有萬一,我不想死,誰也不能讓我死!我語氣軟下來,求她別再用性命作賭注,表妹頑皮地說,好吧,那你請我吃小龍蝦。

表妹借住的第二天,我跑到壩上康巴諾爾看遺鷗了。

我承認有躲避表妹的意思。并不是煩她,恰恰相反。那幾日,我被某個重大問題困擾著,特意請了幾天假,想躲在家里整理出個頭緒。但表妹霸占書房,我不再有整理的可能。她會讓我的腦子更加混亂。倒不至于故意搗亂,可只要她在眼前晃蕩,我就無法專注。還有她的壞毛病,動不動就揪我的耳垂。從小就這樣,高興了揪,不高興也揪,仿佛我的耳垂有什么魔力。童年或許可當作游戲,作為成人就不合適玩了。但表妹一如從前,無視他人在場,某次竟當著妻子揪我,還顯擺地說,我這對大耳生生是她揪長的,妻子該謝她,耳大才有福。我生怕妻子發作,搶在她前面開口,說你講反了,說謝的人該是我,靠了這對大耳垂,才有幸娶上你嫂子。還攬了攬妻子,不然,她怎么會看上我?妻子撇撇嘴,沒說什么。我明白不是我的話有效力,而是她自己控制了。入睡前,妻子將隱忍已久的話吐到我臉上。我打著哈哈,不接她的茬兒。橡皮子彈,再疼也不要命。三十五六歲了,還裝少女,難怪嫁不出去。妻子又射擊一梭。表妹一來,我和妻子都很緊張。我發現,若我不在場,妻子和表妹反倒相安無事,熱不到哪里也冷不到哪里,就像兩條平行的鐵軌,近在咫尺卻無交匯。另外,我躲出去,表妹找工作就會積極許多,而有我相伴,她自然就懶散了。我催她,她就耍賴,反正有你這個后盾,我才不著急呢,或者裝可憐相,你就讓我過幾天人過的日子唄。她軟一會兒硬一會兒,我拿她沒有任何辦法。除非自覺無聊,她才瀏覽招聘網。變相地逼她,也是無奈。

康巴諾爾湖我來過多次了,除了第一次是采訪,之后都是為了看遺鷗。從張家口坐車,兩個小時就到湖邊。海邊我常去,這個灘那個灘的,我踩過也躺過,也在輪船上喂過海鷗,還有過中途夭折的艷遇,但我的心從未被偷走過,完整地去完整地回。康巴諾爾湖水域豐闊,可與蒼茫的大海還是不能比的,奇異的是,就這么一面高原湖水,卻有攝魂奪魄的魔力。每一次來,魂就丟了。后來我意識到,偷走我心的不是湖水,而是遺鷗。是因為遺鷗瀕臨滅絕,還是遺鷗夸張的外形,又或是遺鷗如利箭離弦般矯健的身姿?真的說不上來,我只能說,這些精靈是有魔法的。

以往湖邊只有三三兩兩的人,極其安靜,那天停了兩輛大巴,近百號人,拍照、喂食、沖天空尖叫,幾對男女竟跳起霹靂舞,旁若無人。我討厭這樣的人,似乎人生處處是舞臺。但我沒說什么,更未制止。康巴諾爾不屬于我,遺鷗也非我獨有。我躲到南岸,在草叢坐下,仰視著射來射去的利箭。遺鷗算中型水禽,體長四十厘米。長相鮮艷,嘴巴和雙足是紅色,頭部則是純黑色,而雙翅是白色,但飛起來翅膀尖端呈黑色。有個叫胡學文的作家寫過一篇文章,說遺鷗像極了喜劇演員,我不大贊同。遺鷗的長相像化了妝,未必心里也是色彩斑斕。就沖遺鷗恪守一片水域,何嘗不是孤傲悲情的主兒?

臨近中午,嘈雜漸弱。不知大巴什么時候開走的,跳舞的幾個人也消失了。遺鷗仍在翻飛,它們才是真正的舞蹈家。并非表演,天生如此。湖中心有個島,在陽光映照下白花花的。那是棲歇的遺鷗和遺鷗產下的蛋。遍地都是,宣傳部的干事曾這樣形容。有兩個游客想撿鳥蛋,尚未游到湖心便淹死了,之后再沒人光顧小島。干事還給我講了另外一個故事,不無神秘和傳奇。明月懸空的夜晚,一對男女到康巴諾爾湖殉情,手拉著手走向湖水。岸邊泥土本應松軟,但那個晚上石頭一般硬。更詭異的是,當兩人踏入月光下銀灰色的湖水,雙足沒有陷沒,就像走在鏡子上。兩人跌倒,爬起,仍是如此。他們不知怎么回事,好像冬天來臨,湖水結冰了。可兩人半袖、短褲、長裙,卻沒有一絲寒冷的感覺。再次摔倒之后,兩人索性躺下去。他們撫著身底,判斷不出是鏡是冰。驚駭、憂傷、興奮、難過,兩人無法描述彼時的心情,衷腸已訴過多次,但明月作證,兩人又訴了一次。后來,疲乏襲來,進入夢鄉,直到被陽光刺痛。醒來方發現雙雙躺在湖岸。干事再三強調是真的,因為男主角就是他的同學,若不信,他可以喊來同學。我沒讓他喊,故事嘛,信則真不信則假。而且,我愿意相信。

昨晚坐夜車,買的火腿面包還沒吃完,打算在草地上填填肚子,順便瞇一覺,但陽光太盛,躺了一會兒便如烙餅了。登記賓館時,服務員問我住幾日,我說也許兩天也許五天。未來是不確定的,是不是?服務員長相不俗,一定聽慣了各種各樣的搭訕,沒有接茬,公事公辦道,您的身份證!一個人出門就這點好處,隨時隨地說胡話扯廢話而不必顧忌。我沒和干事聯系,除了第一次,我沒再和他聯系過。

傍晚,我在老地方餐館坐定,點了一個炒口蘑,老板向我推薦炒黃花,說再不吃就吃不上了。我是吃過的,立即點頭。然后問老板吃不上是什么意思。老板說一年比一年少,可不就快吃不上了?我問干旱還是挖的人太多?老板搖頭,他說不出子丑寅卯,只知這一夏買黃花困難了,跑到村里也未必能買上。

吃到一半,我發了兩條短信,一條給妻子,一條給表妹。她倆掐不起來,我心里有數。但遠在壩上,總是有那么一點不踏實。幾分鐘后,表妹的電話便追過來。背景聲音嘈雜,我聽到了,還是問她在哪兒。表妹讓我猜。我習慣性地沉下臉,不好好在家待著,亂跑什么?鄰桌爆笑突起,表妹聽到了,反問,你呢?不也在鬼混嗎?我壓低聲音,別胡說,當地領導在旁邊呢!表妹嘻一聲,和他們在一起,能證明什么?我見過的不比你少。我囑咐她早些回家之類,匆匆掛了。她令我緊張,即便千里之外,我說不出何故。妻子的短信來了,與我猜測的沒有差別,但正是我想要的。

從餐館出來,紅燈籠已高高懸起,小縣城特有的霓虹燈造型,喜氣洋洋的。行走在街上,有入洞房的感覺。不過喝了半斤草原白,我便頭重腳輕,步態不穩。我當然沒有喝醉,用主任的話說,我的酒量深不可測,半斤酒不過小意思。他是我的頂頭上司,雖不是朝夕相處,但對我的了解超過了我妻子,許多方面都是。想起主任,我隱隱有刺痛感,像在推開洞房的時候,聽到了不該聽到的聲音。起風了,紅燈籠搖擺、撞擊,令我眼眩。

出租車不多,等了足有一刻鐘才過來一輛。去湖邊!司機側側腦袋,似乎沒聽清。我提高聲音,字正腔圓,康巴諾爾湖!現在嗎?司機問。靠!我差點笑出來,明天去我現在打車干什么?我說,如果你不認識路,我可以當向導。司機哎一聲,那你坐好了。又說,五十年沒挪過窩,這嘎達我閉著眼都摸得著。我沒理他,這有什么顯擺的?出了縣城,周遭漆黑,出租車立刻被吞噬掉,彎彎曲曲,燈光扒開的縫隙像極了血紅的食道。車原本就不快,此時更慢了,似乎要拖延進入腸胃的時間。司機緊張了,我能感覺出來,他不住地從后視鏡偷窺。照理我不該多嘴的,他終于忍不住了,只是……我問,有什么問題嗎?他說,這么晚了,你去那地方干什么?我頓了頓說,去看看。司機刨根究底,看什么?湖水,還是遺鷗?我可不想被人放到顯微鏡下細瞅,尤其在陌生的地方。我說,不看什么。司機干笑一聲,你這話好奇怪,不看什么,跑到……我喂一聲,看著點兒路!司機啞了,仍不時窺探著我。在路邊停住,他指指左側,那里就是。又問我幾時回去,他可以在這里等我。我頭也不抬,你不用等我了。

出租車掉頭,消失在黑暗中。

我從公路下去,朝夜色中的康巴諾爾湖慢移。月殘如刀,繁星滿天,但不一會兒,四周便朦朦朧朧地亮了,我看到湖的輪廓,島的昏影。沒看到遺鷗,雖然我清楚遺鷗都棲息在島上。我沒有回答出租車司機,因為答不上來,完全是突發奇想。看遺鷗,或許是,但不完全是。在灰白的湖邊立定,我試著探了探腳。水汽彌漫,沒有結冰。凝望一會兒,我坐下來。也只是坐坐而已。此時此刻,我想,如果身邊有一位女子……

突然間,數道光柱擦過草地和湖水,像切割機。夜空殘碎,驚慌的遺鷗飛起。啼鳴、翅膀與身體撞擊的聲音如碩大的雨點砸落,我頭皮一陣澀麻,不無驚恐與惱怒。偷獵!我想到這個詞,只是手無寸鐵,我不知自己能做些什么。倉促間,我手呈喇叭狀,用力嘶喊。

直到光柱近身,并被抓住胳膊,我才醒悟過來,來的是當地警察,還有拉我來湖邊的司機。雖然我一再解釋,警察還是把我推上車,讓我回去說。一左一右,似乎怕我跳車逃掉。

在警務室,我不得不亮出證件。說只是為了體驗夜觀遺鷗的感覺,絕無輕生念頭。警察把記者證翻看幾遍,仿佛擔心被假證糊弄。再三解釋后,警察終于相信了。上個月,有個外地女子想在康巴諾爾湖輕生,被他們救下,他們也是嚇怕了。這么好的湖水,在這里自殺要挨罵的,不知那些人怎么想的,非得在這個地方結束自己。送我回賓館的路上,那個參加工作不滿一年的小警察向我抱怨,說我既然是記者,就該呼吁呼吁。我不讓他送,他說領導有令。我進了房間,他站在門口,強調,就靠你了啊。

洗澡時,我突然笑了,這么戲劇的事情竟然發生在我身上。像我這種俗人,怎么可能自殺?哪怕是變成格里高爾那樣的甲蟲,也不會的。呼吁?怎么呼吁呢?別處自殺可以,康巴諾爾湖不行,那是遺鷗的天堂?分寸把握不好,就不如不寫。想起小警察懇切的眼神,我想,或許該試試的。自然,這樣的稿子要事先找主任溝通,不然很可能白寫。又是一陣刺痛,像是水霧陡然變成利箭。我關掉噴頭,閉目靜站了一會兒。電話響起,我幾乎滑倒。我說不出彼時的感覺,那是我等待的電話,也是我害怕的電話。

……

胡學文,男,1967年9月生。中國作協會員,河北作協副主席。著有長篇小說《私人檔案》等四部,中篇小說集《麥子的蓋頭》《命案高懸》等十三部。曾獲《小說選刊》全國優秀小說獎,《小說月報》第十二屆、十三屆、十四屆、十五屆、十六屆百花獎,《十月》文學獎,《北京文學·中篇小說月報》獎,《中篇小說選刊》獎,《中國作家》首屆“鄂爾多斯”獎,青年文學創作獎,孫犁文學獎,魯迅文學獎,魯彥周文學獎,《鐘山》文學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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