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戶登錄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黃昏的光速

來源:《黃河》 | 盧靜  2019年10月09日09:33

1

“來,手里還能搬兩塊!”強子一咬牙,顧不上抹一把粘乎乎的腦門了。

“你行嗎?這磚,可三十斤一塊,”隊友拴生,有點猶豫,“你都馱一背了。”

“沒事!”強子催促道,“人家都進窯了,甭廢話。”一陣緊似一陣的西北風中,小分隊像一行雁,正向機窯尾部鉆,他覺得自己掉隊了。河口風大,半夜刮起來,早晨天陰沉沉的,人還沒摸黑出門,先聽見窗外的嗚嗚聲,活像野獸伏在山脊上,喉嚨壓不住,一陣陣滾出低沉的咆哮。

腦門一定有點癢,強子甩甩頭發。雖然數九寒冬,室外摻黃泥的殘冰上,一排水龍頭凍得硬邦邦,可人一干活,汗氣還是發,安全帽再一捂,頭發一綹綹伏在額頭上。但他畢竟顧不上瑣碎,連忙追隊去了。布滿腳釘的窯筒,必須定期換磚,空間狹窄機械無法操作,只能由人來背了。

大蝦般弓腰的強子,我瞅他一眼,都覺邁腳重,一摞磚不是開玩笑的。但我知道,擦過窯口計數員身邊時,冷不丁,他要歡喜一下。

昨晚,拴生還和他開玩笑:“明兒,能給球球背回一包沙灘積木!”

計了數,方磚多背一塊,就多賺一點錢,攢多了,能給球球買件好玩具。都兩歲了,連電視廣告都嚷,開發左右腦要趁早!兒子落地八斤,媳婦奶水雖不好,每天羊奶喂得足,到了抓周時胖嘟嘟粉團團的,喜得強子爸直喚球球。球球?好,一鐵錘定音,全家人都叫小東西球球了。

其實毛躁的強子,瘦削,臉小,前年在隊里,還被當作一個毛頭小伙。收勞保的曼嫂到屋門了,穿一件大紅的羊毛衫。拴生打響指,嚷了一句,啷里個啷,今兒好靚!曼嫂徐娘半老,風韻猶存,曉得大家干乏了,欲尋一個樂子,便高聳胸脯,哼著一支小曲搖入門檻,還問門后的強子,瞅著我,舒坦嗎?伙計們哈哈一笑,強子卻羞得滿臉通紅。

球球滿月請喜酒時,老哥們喝得痛快,便拿他打趣。嗨,這個喊,強子,成當爹的人了!那個嚷,強子,以后干完活勤洗洗,別抹個黑花臉,不提咱媳婦,崩把娃嚇得哇哇大哭!一桌狼籍,推杯碰盞,眾人大笑。

別說,真當了爹,能說愛笑的強子眉頭也鎖一個鐵疙瘩。

雖然老樣子,三五句里總夾一句玩笑話,但有時歇了工,人擠著西墻角,好端端的便發出一聲長吁。

父親病故得早。

我,從六歲起,想象多少回父子相聚啊!強子心潮老暗暗翻滾,幻想鋪滿洋槐花的巷口,車馬川流的大街,古城墻的拐角……

真當了爹,強子憶起童年的一個習慣,曾陪他一起躲避西北風的秘密,小時候他在廢紙片上寫短信,悄悄塞入樹洞寄給爹。如今,強子依舊回避談到爹,然而,與隊友酒喝熱酣了,一不小心扯到爹,話匣子就關不上了:

每年清明,我和媽都去二河灣兒,灑清水,燒紙錢。我媽準備得可細了,除了紙西裝、紙茄克、紙襯衫,特意剪了爸最愛穿的淺灰色背心。那一套紙家具,媽又專門改出一只紙藤椅,說我爸夏天逮個空,最愛躺在石榴花邊的老藤椅上了,嘩啦搖蒲扇,還向媽打趣,玉珍你仙女下凡,能種出一盆火來……石榴花映照紅火的日子,沒幾天,爸去了,我家的夜幕降臨了。有人誣陷老爹,死于一種傳染病,傳得沸沸洋洋,我也成了一株傳染苗子。三個同學湊一堆罵我,甚至,隔著家門起哄。媽不知為啥,本來暗泣了一夜,又臉懸淚痕出去了,不是訓斥,而是近于哀求:瞧,強子上學早,要喊你們哥哥哩……不要!沒人當他哥,一百個不要!他們瞎嚷著,跑遠了。

媽愣愣盯住小院的石榴花,我想,她又瞅見,爸提壺澆水的影子了。

日子咸澀,爸走后,豈只因這一件小事?

……

二河灣有片柳林,月牙兒形,一到清明,空灘上撒著燒紙錢的人。雀鳥兀自叫著,不計羽毛潮濕。寒薄的焚煙,裊裊上升,最終似乎溶入了,游過青石峰巔的一層似有若無的藍煙。

不知為啥,這古渡,不止一次讓我遙想遠古的場景:一個肩膀黝黑的先民,磨制過石斧、石鏟與石鏃頭,又開始加工一個石球。碩大的草魚,游在漣漣清波里,他汗流浹背,甚至想放棄這熬人的活兒,但稍頃他舉高石球,咪眼,覷見它邊緣的一道被太陽烙上的金邊。

他不禁狂喊一聲,儼然匐匍于黑漆漆的懸崖下,突然望見峰巔的火光,夾雜著草叢的簌簌,粗啞或尖細嗓門的微小的喧嘩,地平線上莫可名狀的回音。有一剎那,先民完全沉浸了,竟一絲一毫感覺不到季節的遷移。環行的星座,會在溶入天際的山影上,發出宏大的交響么?他不知道,很久前,此地有一個拋石頭的獵人,拋,對身體瞬間無法抵達的空間的干涉,激發獸皮裙裹住的獵人無盡的瑰麗想像;他更不曉得,文明的曙光已升上磊磊山巖。當然,即使神靈巡游的午夜,他做夢也想不到,最忠實的河流兄弟的臉龐,會干癟,怪物附體一般污染成黑色……

他只懂一些淺近的事,村落里兩人暴病死了,一老,一小,嘶喊、掙扎兩日死掉了,恐懼籠罩這一帶。茅草劃過弱小的尸體時,他的尾骨發生一陣顫栗,童年的他曾透過兩只陶罐的縫隙,窺見一個女人,健壯靈活得賽過穿山越林的麂鹿,他微恙時,以得到女人慰籍為最大的榮光。但是,她死掉了,死于豹子的撕裂。一束束枯茅將她捆入永久黑暗的世界時,一滴鮮紅的血,冒上他的心頭。先民下意識的,瞥了一眼他山腳的小屋,屋壁涂滿厚厚的細草黃泥,中央灶坑的排煙孔,竟連通天軸的北極星,成為另一個彎腰撥火的女人的天窗。北風怒吼的冬天,偶爾,火邊他烤一下患風濕的右臂,火光一明一暗,將女人的胸脯映成黃土溝壑,他的娃崽,簡直是小猴子,伏在母親的身上大口吮奶。

河流的波聲,搭成一艘船,搖晃他們向未知的明天。

“嘎——嘎嘎——”,野鳥驚破我不著邊際的遙想時,有一次,我瞥見不遠處,強子正燒紙錢呢,一張一張,燒得一絲不茍,鋼架公路橋上,各種車輛風馳電掣。

泛潮的土松軟,蘊藏磁性的力量。

2

不久,隊友養成新習慣,換上一身藍工作服,收拾工具的當兒,聽強子的嘴里吐出球球二字,要是“球球”這一著名的詞語,有兩天沒滾過四堵白墻,再吊在耳輪上打晃兒,反倒讓人納悶了。

“家里喂的一只羊,還是二爺送來的,挑高門簾直嚷送球球的。”強子說。

“草,那叫個青!貨真價實的羊奶,嘿,球球喝得咕咚咚。”強子說,一伸手仿佛又回到家,舉起了小東西。

“唉,燒還沒退,球球今天感冒了……”

俗話道六月天猴兒臉,瓢潑大雨才一停,大家伙上槽子,強子左手拎一瓶白開水,右手緊握清理結疤的工具,半陰半晴的天光,映射著他身軀的棱角,仿佛莫可名狀的重物從半空墜下,壓住他右肩后紋絲不動了,人只有張大嘴巴,調動全身的筋絡力量頂住它,甚至一使勁過猛,微露一瘸一拐的步態。

偶爾,老哥們聊天,孩子從小報特長班,一直到供上大學的明明暗暗花花色色的開銷,強子發一下怔,支楞耳朵聽。

強子家的羊我沒見過,巧云見過,巧云是清理隊長大林的媳婦,五月五鬧端陽大林卻加了一夜班,腳踩晨露的巧云,手腕戴五彩吉祥繩,懷里揣一包紅棗粽子守候廠門口,說好了去強子家瞧翻新的東房。

羊,拴在院子東南角,強子媳婦正拾一把青草喂。強子家在村子,太陽白花花耀著屋頂的瓦,不時,強子媳婦翠翠端個板凳,坐在大門口摘菜。前幾年,她上村口的公路邊賣過饃夾肉,戴一雙暴露十指的毛手套,哈著凍紅的指頭,煎雞蛋、炒蘑菇、青椒丁熗豆腐,還有泡三丁……可口小菜,倒蠻吸引村口匆匆的行人。翠翠沒工作,卻有一身利索勁,娘家學會一手好泡菜。有時候,強子在班上嗆了一口水,說,老婆真嘮叨,哪里雞毛蒜皮,簡直是一地亂糟糟的粉筆末!扯得哥幾個笑,但干完一天活,他累得不想動彈,瞅翠翠一邊念叨,一邊跑進跑出,又一迭聲招呼開飯,老父母吸溜著飄白汽的熱湯碗,自己的轆轆饑腸,也不禁一兩縷,三四縷,美得旋起流行小曲。

球球開口早,六個月就“baba……bada……”發音了,強子才不管別人解釋,擠眉弄眼答應著,認定喊爸爸。

隊里一干重活,強子開始搶著上,爭獎金嘛,為此還和拴生鬧兩次別扭。

尤其槽子里的危險活。他主動請纓,系緊安全帶,跟著分隊長大林爬上高高的腳手架,一俯望,地面上的人多渺小,勁風一吹,黃塵揚起,滲出螞蟻爬行的味道。強子沒有金貴的道理講,他只知道,變形的世界中,在無數飛行、潛泳與蠕動的生靈中,有一個白胖的小男孩,等待他賺回學費,改變一生的命運。他叫球球。

誰都曉得,強子最羨慕分隊長大林,身材魁梧,人沉著,尤其大林女兒,去年考上了西安第四軍醫大學。球球興許更棒!他咪眼,在更衣室門口眺望分隊長漸行漸遠的背影時,恍惚中,甚至已見球球一身學士服,頭戴博士帽,正漫步清華大學輕霧迷離的湖濱……強子甩一下頭發,掏出手機胡亂瞟一眼北京時間,往年他最高興的事,該是換一部手機,雖然爛牌子,總歸追上一點滾滾的潮流。眼下,早沒閑心思了,他指頭一閃,又合上黑蓋,把手機塞回衣兜。

沉默寡言的大林,與管道閥門螺絲墊子的話沒準兒更多,隊友都這么想。

但有一點,他們欽佩,一逢關鍵時刻,大林挺身而出,還露出膽大心細的本色。單說小分隊初成立,接到清理任務,瘦高的槽內光線陰暗,伸長脖頸,從半腰的人孔窺探,一星兒望不到槽頂,一時讓人畏縮。是大林,對現場摸清吃透后,懷抱幾十斤重的風鎬,第一個鎮靜地攀上腳手架。強子尾隨其后,于是,大河盤旋的千里沃野上,不失壯觀的金橘色霞光下,一行人從圓槽孔魚貫而入,“咣啷,咣啷——”大錘砸擊聲回蕩昏暗的槽壁上。高空的舞者大林,向管道說完一腔沸騰的話,又沉默了。隊員卻瞅見,屋門口浩大的冬陽下,大林厚重的身影,與遠遠近近的槽子連接,共投下一組平行的射線。

媳婦埋怨大林,把女兒也帶沉默了。女兒拿下學校演講賽的第一,頒獎時一身平日的水洗白牛仔服,獲獎感言雖誠懇,卻寥寥兩句,向老媽論起來還頭頭是道,“高調做事,低調做人”嘛。

妮子如今不再埋怨大林,不顧她的病痛了。她懊悔,年幼不懂事了。

高柳拂綠的屋檐下,她摔破膝蓋,鮮紅的血涌冒,爸爸趕去上班,連問都不問一聲,她拽住紅裙子的蝴蝶結,委屈的淚珠打旋兒。賭氣唄,一碗飯端到廚房吃,到天黑不和爸爸說話,白米粒干硬,老扎喉嚨。可第二天朦朦亮,她才聽說,爸爸跑了七八里路,才給她買回膝上換的藥,一瓶讓大林銘記的好藥。妮子咬住下唇,灶臺邊,憨厚的大林搓手笑。

當然,大林也有敞開話匣子的時候。強子中午喝悶酒,老爹哮喘又犯了,自己掏錢不說,老人也吭吭難受,那喘聲回蕩老屋,卻像吊在青苔瘋長的井口。

“犯愁有啥子用?該花的花,該干的干,才能順溜!”大林遞了一根煙,坐下道:“這人啊,一輩子憑你啥滋味,日子都得一天一天挨。”

“沒啥。喝一口,胸里舒坦。”強子吐出一個煙圈。

“手頭越緊,越生不起病,”大林閑侃,“身子骨,可是天下第一要事。”

“奶奶的,藥都是暴利!”一句話,喚起強子深切的共鳴,“這黑天白日的,一掐念頭,還真亂得像團麻。”

“宰你,宰我!”大林道。

麻團?好,大林給他支一招。千頭萬緒是多少,嘩啦扯一張白紙,一行行列下來,不就是眉目清楚的幾條了?強子裝作好笑,可抬頭一望,遠山蒼翠,田疇平整,還真給大林說得豁亮了。眼瞅老爹的病,一日日好轉,球球更壯實了,洪亮的嗓門喊“爸爸”,老天卻送來不測風云,強子橫遭一場車禍。

俗話說,越怕啥,越來啥。球球的爹強子,走路真的一瘸一拐了。

清理隊的更衣柜里,還塞著一本強子的破雜志,沒人扔。

大家的記憶里,有一天中午,強子又沒離廠,拎一雙黑雨靴,準備歇會兒干活。突然,他翻弄雜志的手停下,見了誰,都要湊上去,講一個剛讀到的故事:一個男孩與家里大吵一場后,離家出走,東漂西流了一年,打工卻掙不到幾個錢,實在撐不下去了,給老爸寄了一封悔過信,信中說,我將于某月某日回鄉,天黑后經過家門口,如果您盼我回家,就讓門廊的燈亮著,如果不同意,就黑乎乎的,我不會有怨言。到了返鄉的一天,出了火車站他獨自步行,雨越下越大,一個過路的司機搭上他,駕駛員腰膀粗壯而簡言少語。臨近村子時,仿佛上漲的河邊,兩岸的田野青黑,他緊張得閉上雙目,一時想逃避心靈的承受,忽然,駕駛員粗魯地開口了:“這家人一定瘋了,你瞧!雨嘩嘩下得天都塌了,卻在門廊擺四張座椅,每張椅子上擺著一盞燈,還有一個老頭,一邊縮著脖子,一邊拿手電筒照向馬路。”

不管別人聽不聽,反正強子沉浸在一只手電筒單薄而強大的光芒中,鼻翼翕張著,用低沉的語調說“刮風下雨,我永遠是球球的手電筒。”

3

一晃三年。拴生再遇見強子,是臘月二十九的夜晚,鴻盛電腦維修店里,強子正埋頭拆卸,案頭上,還攤著一張密集的電路圖。

拴生對我說,當時大吃一驚。

鴻盛的招牌,小鎮上愈發響了,但傳說中坐鎮的高手,竟然是強子?拴生使勁揉一揉眼睛,不是白日夢,強子面相老了一截,眉宇卻飛揚。

“拴生,咋是你呀!”馬路對面的花藝店門口,一個老婦人向他招手。

原來是強子媽。“黑了,強子在鴻盛辛苦賺錢嗎?”拴生湊前,故作神秘,“神了!強子握上一手技術活。”

老太太苦笑一下。強子那點基礎知識,拴生還不了解?昔日,拴生耳朵起老繭了,可強子還一遍遍嘀咕,我最對不住老娘的,就是學啥都專心不了。上學時,我媽熱鍋上的螞蟻一般,“藥方”開了八籮筐。可我真沉不下心,沒一劑對味兒,氣得直罵我猴性!

“唉,翠翠這女人,不愿守瘸子,俺娘倆也不能強求,”老太太見了人,愛把話題拐到翠翠身上,“連娃也拋了!”

“他們,唔……”拴生支吾著。

“離了!難為強子了,淚珠摔八瓣兒,還得埋頭趕緊賺錢。”

“神了,都IT行家了!”拴生向老太太,直翹大姆指。

老太太的眼睛瞪成銅鑼。后來,拴生向我,努力模仿老太太的姿勢與口氣“……嗯……球球,竟讓他脫胎換骨!頭一埋,多少回熬夜到東方白喲!”

拴生不知道,老太太還藏著一張短紙片,一個深夜強子寫后,歪在桌頭睡著了。

球球:

你呱呱墜地時,有一個健全的父親。

我們都愛你。我,奶奶,還有寒冬為你暖腳的生身母親……

你有一個溫暖的家。

老太太讓我瞥過一次,又說,銅鑼般的日頭,呼的一下被西北風吹墜了,暮色迅速吞噬了四周的白楊樹梢、車轱轆與瑟瑟的枯草,一腳高一腳低的返家路上,強子從帆布袋里,熟練地摸出一把手電筒。

——發于《黃河》2018年1期

盧靜,女,生于1970年代,中國作協會員,山西作協全委會委員,山西文學院簽約作家。作品曾發于《詩刊》《青年文學》《山西文學》《散文選刊》《星星詩刊》等報刊,被收入《中國年度散文詩》等多家選本。散文集《誰謂河廣》入選“晉軍新方陣文叢”。曾獲第7屆中國散文詩天馬獎、第27屆“東麗杯”全國孫犁散文獎一等獎、第5屆全國人文地理大賽散文一等獎等獎項。

超级大乐透开奖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