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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梁曉陽《出塞書》:南方赤子對北疆熱土的悲情禮贊

來源:文藝報 | 陳莉莉  2019年10月09日11:51

梁曉陽一出手就是大部頭的長篇巨著,先有十年磨一劍的長篇散文《吉爾尕朗河兩岸》,現有更長時間、更多機緣造就的長篇小說《出塞書》,每一本都沉甸甸的。這分量不只來自于書的厚度和重量,更來自于作者在書中傾注的綿長深情,和他作為一名文學赤子近20年來奔波于新疆廣西兩地所采擷、珍藏的兩代人甚至三代人的滄桑往事,那些事后回憶起來感到幸福美好當初卻實在艱難苦澀的歲月。

在《出塞書》的后記里,梁曉陽寫到:“從 2003 年春天陪妻子回娘家開始創作本書算起,一晃15年過去了。15年,一年一度甚至兩度在疆桂兩地往返,不斷地記錄和思考,在奔馳的列車 上、在兩地的房子里,埋頭苦寫。有一天我突然發現,我寫了一部大書,超過了70萬字,這使我感到困惑和惶恐。我曾經試圖控制它的增量,但是無濟于事,反而被它的敘述牽著走。在絞盡腦汁進行挪移調配之后,最終我將書稿一分為二, 一部叫 《吉爾尕朗河兩岸》,一部叫 《出塞書》。”

作為一名有想法的寫作者,梁曉陽早就敏感地意識到他必須與一片自然緊緊地聯系在一起,必須要找一個地方作文學故鄉,而這個自然這個故鄉,就是北疆的伊犁,妻子的故鄉、女兒的出生地。十五六年間多次北流、伊犁的兩地來回“轉場”,梁曉陽的文學視野和心性被打開,作為一個寫作者的靈魂被激活。站在融匯了多民族文化精粹的伊犁高地,讀書、寫作,傾聽“盲流”長輩們的故事,和吉爾尕朗河兩岸的各族鄉親一起,俯身虔誠勞作,靜觀四季更替,用真誠的心靈之眼尋找繆斯女神的指引。這片土地上的各族文化、紛繁往事成了他取之不盡的創作源泉。往返于南北兩地的行走和寫作,勝過再上一次大學。作為漢族兒子的梁曉陽,書寫少數民族地區的人與事,像牛羊對草原一樣充滿渴望和感恩。

兩年前,我閱讀了《吉爾尕朗河兩岸》,梁曉陽和他的這本榮獲首屆三毛散文獎的作品給我留下了極為震撼的印象,此書表現出來的主人公精神上的返璞歸真與闊大充盈,其對生活和寫作的毅力和耐心,令人感動和羨慕,它書寫的不僅是鄉情親情愛情,不僅是文學,還是社會學、人文學、行為學。而我越來越被觸動,是因為梁曉陽作為寫作者身上那種“悲情的理想主義者”的精神氣質,他的目光總是看到人世的苦難、命運的多舛和這背后的執著與頑強,他對人間的熱愛似乎要比我們很多人多一份熾熱和執著,他對文學的熱愛,更比很多寫作者多一份深沉和悲切,他和他的作品總讓我想起那著名的詩句:“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淚水,因為我對這土地愛得深沉……”

十五六年來,艱難又漫長的寫作過程時常讓梁曉陽痛苦,疆桂兩地的人們和他們的故事讓他痛苦,但他偏偏離不開那些痛苦,他在這痛苦中沉醉,并拜這痛苦所賜,成就他熱愛的文學事業。厚重達55萬字的《出塞書》(《中國作家》刊發的壓縮版10多萬字),是獻給在苦難、世俗和欲望中仍不忘追求的人們的悲情禮贊,作為一部書寫疆桂兩地、寫作時間跨度長達十五六年的作品,它讓梁曉陽經歷了太多心酸的往事,一家人的命運隨著他對文學的執著追求而跌宕起伏,至親的親人們(包括他本人)密集的病情讓他明白了身體與理想的辯證關系,父親對他的各種期待難以達成而表現出的失望,讓他內心充滿了內疚和惆悵。即使如此,他依然為了文學夢想而常常去流浪,被理想鼓舞著修改書稿常常至深夜。在寫作和修改本書的過程中,他常常被一種情感浸染著,阿依母親人生的滄桑,“我”理想的蒼茫,人世間那些散溢四處的悲歡離合,讓他無數次抑制不住地流下了淚水,讓他無數次地在內心吶喊。文學和時光就是他經常乘坐的西去列車,帶給他的是一場漫長的人生求索,從少年到青年,從青年到中年,從南到北,從東到西,穿梭著,往返著……

無論是以散文面世的《吉爾尕朗河兩岸》,還是先后以非虛構、小說文體面世的《出塞書》,都不是那種“好讀”的書,既考驗讀者的耐心,也考驗讀者的耐力,這是理所應當的、必然的,因為寫作者所投入和付出的巨大熱愛和深情, 因為大時代大環境大命運所包含之種種,使他的著作不可能輕易或者說輕佻地勾起人們的閱讀欲望。我曾經問過自己,如果梁曉陽不是我的同學,如果我對他的文學情懷知之甚少,我會不會安靜地投入地讀完他的長篇巨著?答案是不肯定的。但榮幸的是,機緣讓我認識了梁曉陽且了解和理解他的文學理想,我沒有因為膚淺的閱讀經驗錯過這樣一個作家和他的作品。梁曉陽是一個內力雄渾的人,同時也可以算得上大器晚成——相比于年少成名者一鳴驚人萬眾矚目的效果來說。他積淀深厚情感凝重,他的寫作充滿了力量和力度,深邃博大如新疆那片廣袤的熱土。這種力量和力度某種意義上源于他對文學深切的熱愛,源于他想寫出一部“可以當作枕頭”的大作,也源于他作為南方的兒子和北疆的女婿十數年兩地轉場的獨特的文化背景。

如果說水流湍急的《吉爾尕朗河兩岸》已經先入為主地給我留下了上述印象,用腳步一次次丈量用痛苦悲歡一年年鑄就的《出塞書》更加深了這份印象,讓我對梁曉陽更加敬重和嘆服。單行本《出塞書》是梁曉陽多年的積累和近年的飛躍之集大成者,從小說的整體布局、對時間和空間的處理、語言的精細推敲到筆下人物內心世界、情感經歷的體察和揣度,各個方面來看,相比于他之前的作品,梁曉陽的進步都是巨大而明顯的。作為一部厚重的小說,《出塞書》呈現出與散文《吉爾尕朗河兩岸》不同的藝術氣象,可以說前者還屬于生活體驗,后者已經明顯進入生命體驗的層面了。記得一位老作家說過,“從生活體驗進入到生命體驗,對作家來說,有如由蠶到蛾羽化后的心靈和思想的自由。”我以為,生活體驗對于社會、他人、自我的理解多停留于生活層面,生命體驗則返回自身、反思自我、省悟自我、理解自我,這是反思的最高境界,也是生命的最高境界,這一點在《出塞書》的下半部表現尤為突出。梁曉陽深刻自省,毫不留情地將“我”生命中刻骨銘心的經歷和內心深處極為隱私的想法勇敢坦蕩地展現于紙上,讀來令人震驚、動容,不由得要說一聲:“梁曉陽,你夠狠!”

是的,理想主義者梁曉陽,每一本書都苦心孤詣,都渴求突破,都似乎要投入全部的生命熱情,他對自己“夠狠”,他對他的文本“夠狠”。在這個人人習慣了吃快餐看熱鬧過目即忘的時代,在這個市場需要什么就迎合著去創造什么的時代,他把自己最大的財富——時間,十五六年的時間耗盡在南來北往中,寫作中更是反復推倒重來,甚至書稿進入編輯出版階段了還在不停地刪刪改改,猶如托爾斯泰對于《安娜·卡列尼娜》的十多次修改。梁曉陽《出塞書》中所表現出來的厚重積淀和悲情禮贊,他不斷地追問、探尋、南下北上“轉場”,以及埋頭苦寫的形象,都讓我想起俄羅斯的那些作家,托爾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等等,他們對于文學的珍重、對于自己的嚴苛,叫人望而卻步又深為嘆服。

《出塞書》的開頭楔子部分是饒有趣味的。當然,在今日讀來令人忍俊不禁的往事,當時曾浸滿了主人公無法言說的無奈和窘迫。主人公的戀愛史比較曲折和傳奇,一個緊接著一個出現的姑娘令人眼花繚亂,令人忍不住慨嘆青春和愛情的多姿多彩與不可捉摸。一進入全書的主體部分——上部《鞏乃斯往事》的第一章《盲流》,就不由得要在心理上“正襟危坐”起來了,由此開始的閱讀要不時回過頭去看一看,才能真正領會或者體會某個段落甚至某個句式所表達的情深意切。而到了書的下部《十年轉場》,就更要集中精神來體會“我”所看到的人生苦難和經歷的內心煎熬。梁曉陽的整體敘述,其表面并不是十分流暢或光滑的,他時而瀟灑自如忘乎所以,時而沉郁凝重細膩入微,很考驗讀者的接受力;疆桂兩地轉場奔波的那些故事,似乎沒有什么跌宕起伏引人入勝的情節可供翻轉以求不斷吸引讀者的閱讀興趣,達不到令人欲罷不能的境地;其間相遇的那些人,普通平凡甚至卑微,似乎談不上有多么扣人心弦難以忘懷。但梁曉陽筆下的深情和悲切是需要默默而慢慢體會的,他的熱烈激情是藏在文字背后的:主人公歷經挫折收獲的愛情故事、對文學的一片赤誠、阿依及其父母和伊犁“盲流”親友的滄桑往事、南方與北方在某些習慣和理念上的不可調和……在梁曉陽心里盛裝得太多太重,而這些都是他一片誠意地要奉送給讀者和他的伊犁的“牡丹汗”的,有一種讓人無法拂逆的真心和濃烈的真愛在他的筆下汪洋恣肆,難以自由收放,更不可能時時刻刻考慮閱讀者或者審讀者的意見。所以,即使他寫的生活是讀者所陌生的,他寫的那些煎熬、痛苦、奔波甚至死亡并非喜聞樂見的,也一樣能讓真正讀進去的人與他產生共鳴,多少年來那些平凡樸實的生命所遭遇的,作者及其筆下的主人公所體會的,讓我有一種切膚之感。這是《出塞書》最令人動容之處,這也是《出塞書》與目下大量作品的不同之處。每每,我都要停下閱讀,站起身,目光穿過窗外的湖泊和樹林,望向西北方向,仿佛看到了書中主人公于南方碧野煢煢孑立凝神靜思的背影,或于北疆大漠踽踽獨行艱難前進的背影,孤寂而又執著……

梁曉陽時常因為寫作而痛苦,那是因為他愛得深沉;他也時常因為文學而自卑,覺得自己缺乏足夠的天分,而韶華已逝,夢想還未實現。他為了文學理想和人生追求總是懷著孤注一擲的勁頭,豪邁又悲壯,令人嘆惋。但在我看來,這正是那種真正具有遠大前程的作家所必須具備的,梁曉陽完全不需要焦躁和著急。他的文學目光深邃悠遠,他的作品一貫具有重大主題,展現的是歷史和現實生活中諸多大地子民的命運,既有對大時代的細致描摹,又有對大環境下人物命運沖突的深刻反省,更難能可貴的是,他寫出了人的靈魂所經受的種種磨難以及磨難之中和之后的不忘追求,這一切令讀者必須以一種鄭重的態度來閱讀《出塞書》:恢弘開闊,不拘泥于一己悲歡,諸多人物形象感極強,表現手法上也頗費思量,全書以“我”及妻子候鳥般的探親為點,以岳父母家族的歷史考察為線, 以眾多南方人出塞的故事傳奇為面, 采用復調式結構一唱三嘆,一邊講述“我”的岳母岳父那一代人50多年間從內地盲流到新疆的滄桑往事,一邊記敘“我”為實現文學夢想、為陪妻子探親和逃避南方生活,為探尋岳父母的身份之謎而往返于桂疆兩地,最終完成了心靈“轉場”的歷程。河畔——馬場、旅途——住居、南方——北方、理想——風景、插曲——葬禮……大開大合的場景,飄搖不定的行蹤,命運多舛的人物,或遠或近的對話,時而悲吟時而吶喊的心靈獨白,梁曉陽不斷變換敘述語調,全書豐潤飽滿,行文縱橫捭闔。在閱讀曲折故事的同時,我們也被作家本人的豐富寬闊所吸引。試看,那些作品令人難忘的大作家們,是不是行文大都具有遼遠蒼茫如西北邊陲的品質?他們的生活積累足夠寬廣深厚,他們對人生和命運的認識和思考發人深省,他們本身就是崇山峻嶺,就是江河湖海,就是漠野蒼穹,他們既是南方又是北方,他們讓讀者滿懷期待且堅信他們不會辜負這種期待。

《出塞書》,這部極具作者個人特色(經歷、情懷)的罕見的長篇巨著,這南方文學赤子沖破個人欲望、無視世俗功名的對北疆熱土的悲情禮贊、對時代潮汐的生動描摹、對人生和命運的真摯剖析,當然不可能是完美的,構思上的小機靈與寫作中的小技巧與此種大書是“不搭”的,我們不能苛求任何一本大書是完美無瑕的,只能期望它們接近完美,或者說只能欣慰于作者為了接近完美地表達所做出的努力和展現的才華, 但《出塞書》讓我看出了作者不完美的書寫下那顆激情滿懷的赤裸裸的火熱的“做一個與眾不同的作家”的文學真心,看到了時代巨變中那些為了生存而遠離故土移民他鄉且把他鄉當家鄉的堅韌的靈魂,看到了或灑脫動情或沉郁蒼涼的描述下該文本所具有的社會歷史學和風俗學的價值,看到了人類頑強的生命意志……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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