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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瑞芳:心無旁騖地讀書、教書和寫書

來源:中華讀書報 | 舒晉瑜  2019年10月09日08:11

《書里書外話經典》,馬瑞芳著,山東教育出版社2019年2月出版,392元/套;《煎餅花》,馬瑞芳著,青島出版社2019年8月,45.00元

我腳踏實地、心無旁騖地讀書、教書和寫書,不擅長人際關系,不喜歡阿諛奉承,還算勤奮,不是自己多么聰明,多么超群,是轉益多師,人世自有公道在。

馬瑞芳的家庭在山東大學幾乎是一個傳奇。七兄妹都是重點大學畢業,除了馬瑞芳,都是學理工專業,七兄妹全是“山大幫”,唯一一個不是山東大學畢業的妹妹,哈爾濱工業大畢業后在山東大學當老師。馬瑞芳的大姐、三哥和馬瑞芳同一屆山大畢業,成仿吾校長在歡送1960屆畢業生晚宴上,特意坐到他們那張回族同學專桌。

其實馬瑞芳最早的愿望是當乒乓球世界冠軍,后來沒有當成;她也熱衷于創作,90年代出版的三部長篇,學術界和文學界都稱贊;可是她最終專著于古典文學研究,并趟出了一條從經典到大眾的成功之路。

可是,誰又想到,這位著作等身的女中豪杰,小時候造句最通順的是“只要……就”呢?

“只要一寫作業我就頭疼。”馬瑞芳回憶起當年的趣事,開懷大笑。年過七旬的馬瑞芳,2019年先后出版《書里書外話經典》(4卷本)和家族史長篇紀實文學《煎餅花》。這位創作和研究伴隨了中國改革開放四十余年的學者,仍然保持著蓬勃鮮活的創造力。

中華讀書報:您在《馬老太語錄》中談到,從小母親就用“紅樓”“聊齋”來教育自己。母親的興趣和看法,是否影響到您后來的研究?

馬瑞芳:我母親是大家閨秀,自幼喜歡讀書,《唐詩三百首》《今古奇觀》《紅樓夢》《聊齋志異》……八十多歲還看文言的《聊齋志異》。母親愛拿聊齋故事《細柳》虎媽育才說事,用“自在不成才,成才不自在”教育我們,她的教育影響到我后來的研究。我大學五年《紅樓夢》是枕邊書,大學三年級寫了第一篇論文《妙玉的悲劇》,同學們說要寫主要人物,后來我又寫了《賈寶玉批判》。這兩篇論文我還都保存著。

母親不懂紅樓夢版本,但她當年給我講《紅樓夢》時,認為賈母和鳳姐一定會成全寶黛愛情,不會同意掉包計。她的觀點對我很有影響。我后來在山東衛視講《紅樓夢》,我的姐妹就說,這家伙又抄襲!抄誰的?我母親的,當年母親講過的。

中華讀書報:為什么從妙玉寫起?

馬瑞芳:妙玉是有高度文化素養和很高精神追求的才女。她的氣質、才華、潔癖、孤僻,遁入空門卻追求美好詩意生活,曹雪芹在前80回中,用不多筆墨做了精彩表現。我認為妙玉和賈寶玉并不是很多人認為的情愛關系,她青春和熱情勃發,體現在和賈寶玉的友情上。妙玉在寶玉跟前心情愉悅、妙語如珠,嬌嗔如聞,口舌生風,完全是青春美少女的腔調。賈寶玉的到來,在這位比丘尼孤寂的心靈中,投射進一縷青春的陽光。

中華讀書報:您最近出版的《煎餅花》,和此前出版的散文集《煎餅花兒》完全不同嗎?為什么起看去近乎雷同的名字?

馬瑞芳:完全不同。《煎餅花兒》是散文精選代表作,《與共和國一起成長:煎餅花》是新創作的家族史長篇紀實文學。之所以命名《煎餅花》,是因為煎餅在作品中出現多次。煎餅見證了母親從千金小姐到任勞任怨的賢妻良母的重要轉變,卷裹著馬家新舊中國兩重天的風云人生。我寫到自己最想寫的父親、母親、祖父、外祖父、七個兄弟姐妹、“馮叔”馮毅之等人,寫到非常好玩的地方,我自己哈哈大笑,寫到悲傷的事情淚流不止。這部作品一個月寫出來了,寫親情像開了閘的水。

中華讀書報:《煎餅花》里您最想寫的是誰?

馬瑞芳:最想寫的是父親馬楚珍。父親是青州名醫,解放前無償給窮苦百姓看病,支援地下黨工作,1946年參加革命,后任山東省民族事務委員會副主任等職,三屆全國人大代表,1950年曾在懷仁堂給毛主席敬茶。父親結交中共抗日英雄、地下黨地方領導,曾讓馬家成為特務的眼中釘、肉中刺,新中國建國初特務曾密謀抓住“馬胡子全家”,開刀問斬,這樣一位鐵骨錚錚的漢子,在家里推崇的卻是“男女平等,女略高于男”,有一盤好吃的,都是父親先端給母親。母親的脾氣非常烈,父親的脾氣非常溫和,像賈寶玉“深敬”不讓其立身揚名的林黛玉一樣,父親深敬著母親,因為母親潔身自愛,護持父親一心奉公。

中華讀書報:什么契機寫起了小說?

馬瑞芳:生活當中有很多東西不是散文能夠概括的。從1985年到1992年,我完成了第一部長篇小說《新儒林》。我先生牛運清給改成《藍眼睛和黑眼睛》,王扶林導演為17集電視連續劇。很多紅學朋友看完小說后勸我不要研究《紅樓夢》了,改寫小說,說你再寫長篇小說,我們都給你提供素材。他們不光提供素材還給起名。有個女紅學家說,莎士比亞在《奧賽羅》說過“嫉妒是綠眼妖魔”,現在學術界最大的特點就是紅眼病,第二部小說干脆就叫《紅眼睛和綠眼睛》。但是出版社認為小說的立足點還是寫知識分子的無私奉獻的精神,討論應該改書名,還是牛老師,改成《天眼》。

中華讀書報:中國社會科學院學者張炯等主編的《中華文學通史》在當代卷專門研究了您的小說。可見您的小說在文學史上也占有一席之地。現在回頭看自己的文學創作,您愿意作何評價?

馬瑞芳:2004年在德國舉行“亞洲文學研討會”上,柏林大學教授愛娃·穆勒報告了《馬瑞芳和她的中國校園文學》。有評論家說,一部小說能把一兩個人物寫活就很難得,馬瑞芳的小說寫活了幾十個人物。這三部小說之所以受到文字史家的重視,一方面是小說題材少有人寫,另一方面,小說家創作,一般是第一本寫得好,后邊寫得弱。我是知識分子家庭,長期在大學工作生活,對這個題材熟悉。評論家認為三部小說,一部比一部好。

中華讀書報:后來專心搞研究,是否覺得遺憾?文學創作和研究,您更傾向什么?

馬瑞芳:我一開始受命研究《聊齋志異》,到2004年我想該轉向《紅樓夢》了,沒想到去百家講壇之后,連續寫了很多本古代文學的書,根本停不下來。寫長篇小說是費腦子費精力的事情,進入創作狀態后小說人物總在腦子里轉。所以我沒有睡午覺的習慣,我先生說,你現在不能再寫長篇,不然又會累出病來。但我還是覺得搞創作更好。

中華讀書報:1980年,您開始寫作《蒲松齡評傳》,蕭滌非先生認為您的作品具備三個特點:辯士的舌端,俠客的箭端,文士的筆端。為什么這么說?

馬瑞芳:蕭滌非先生喜歡我的作品,對我支持特別大。他那么有名的專家,很多人找他采訪,要談怎么治學,他都不談了。我去找他談足球,他說:你要,我和你談!他曾是清華大學足球隊隊長,獲得過華北足球大賽冠軍。采訪完我在《體育報》上發了一整版,臧克家吳組緗看了寫信打電話給蕭滌非。臧克家還專門為我的隨筆熱情題詞,稱“瑞芳同志是我欣賞的散文名家”大加鼓勵,我受寵若驚!蕭先生開玩笑說:大作家的《余修老伯》把《齊魯晚報》廣告都擠掉了,他們認為創作有這么大影響,能寫為什么不寫?蕭滌非先生喜歡我用散文筆法寫蒲松齡,認為帶來很新的角度。

中華讀書報:您認為女性視角給研究帶來什么?

馬瑞芳:1993年我在香山參加古代文學國際研討會,與會學者中中國外國各五十人,中國有兩位女學者,外國有十位女學者。我提交論文《女性意識在三國水滸中的空前失落》。《三國》中母愛和愛情都貼了“權、忠、義”的標簽,《水滸》中女人是禍水。《三國》《水滸》女性意識的失落導致歷史性缺憾甚至藝術創造全局意義的損傷。我講了十五分鐘,六個國家男專家都來批判我,熱烈討論一個多小時。我稱之為古代文學研究的性別圍攻。因為我是女性,是作家,以當代作家心態搞研究,看到的就是和他們不一樣。

中華讀書報:您怎么回應這種批評?

馬瑞芳:他們提的對的我會吸收,批評只會豐富自己、完善自己、擴大視野。我回應說,剛才大家的發言對我很有啟我,但是我堅持我的觀點,我還要在以后的學術研究中進一步闡發我的觀點。闡發到哪里了?下一次學術會議提交論文《蒲松齡的情愛幻想和男性烏托邦》,我用挑戰的態度看他們,心想我才不信你們的話,我要堅持自己的觀點。會議結束后,德國專家愛娃·穆勒和社科院文學所長鄧紹基一起坐車,鄧先生對德國教授說,馬瑞芳很有學術自信心,善于吸收別人的觀點。

中華讀書報:程千帆先生曾經指導過您寫《聊齋志異》創作論。吳組緗先生也對您有過幫助,從這些名家身上受到教益最多的是什么?

馬瑞芳:《聊齋志異》的研究得到了兩位高手的指點,吳組緗和程千帆。程千帆寫了封信,說《蒲松齡評》詳實而有文采,他鼓勵我說,喜歡寫什么就寫什么。

程千帆先生來主持蕭滌非第一個博士的答辯。我去見他時談到《聊齋志異創作論》寫了兩遍感覺還是隔靴搔癢。他說你如果把《聊齋志異》的例子換成《紅樓夢》行得通嗎?我說行得通,他說這就是問題。我才知道《聊齋志異》中神鬼狐妖是最重要的。

我在寫《聊齋志異創作論》過程中,去北大請教吳組緗。他女兒告訴我,吳先生很高興,一早打發外甥去西單買牛羊肉。談一上午,午飯邊吃邊談,飯后繼續談,給我上了一天的聊齋專題課。吳先生對我最大的幫助,是告訴我研究聊齋不要搞大而無當的理論研究,要一篇篇細讀,才能讀出味兒來。我根據吳先生和程先生的指導,在第三稿加了好幾章“神思篇”。吳先生還告訴我,不要光談文學,還要結合社會經濟。后來這部作品出版后獲了很多獎,最近又改成《聊齋藝術高峰論》由齊魯書社出版。

中華讀書報:梁曉聲在《孤鬼啟示錄》中,揣測曹雪芹是看過《聊齋志異》的,您也寫過《從〈聊齋志異〉到〈紅樓夢〉》。

馬瑞芳:我在2004年出版《從〈聊齋志異〉到〈紅樓夢〉》,從八個方面談到《聊齋志異》影響了《紅樓夢》。《葬花吟》受到《聊齋志異·絳妃》“討風神檄”的影響。不管是《討風神檄》還是《葬花吟》,都是對現實社會的抗議。《聊齋》的香玉是花仙,不就是絳珠仙子的原型?《聊齋》有個不起眼的真生,交了一個朋友叫賈(假)生,真真假假,不也能看出對《紅樓夢》的影響嗎?《聊齋志異》細柳和紅樓人物鳳姐也有很多共同點。但是鳳姐身上所包容的社會容量、思想容量,反映社會的廣泛深刻程度,不是聊齋人物細柳所能比的。紅樓對聊齋的承傳還表現在他們共同企盼的烏托邦式理想樂土:聊齋的海底龍宮和紅樓的大觀園。蒲松齡和曹雪芹,都幻想烏托邦式樂土,用小說創造出心目中的理想世界,又因為理想世界的喪失而更加悲哀。《聊齋志異》還能夢想,還相信夢想;《紅樓夢》卻夢醒了,且無路可走。

中華讀書報:2005年,您走上百家講壇,提倡“傳統文化走向大眾;深入淺出雅俗共賞”。您是百家講壇為數不多的女性“壇主”,也是人緣最好的“壇主”,在《百家講壇:這張“魔鬼的床”》中,主講人粉墨登場,比百家講壇還好看。您寫得特別有趣、真實,易中天總結主講人受歡迎的原因是見解、學問和個性,并且三方面您都具備——您認同他的評價嗎?您覺得上百家講壇,對您有怎樣的影響?

馬瑞芳:2004年我62歲,在大學里講了二十多年,寫了一些高堂講章的專著,18萬字的《蒲松齡評傳》寫4年,《聊齋志異創作論》也寫4年,只印3000冊,20年都沒賣完。這些書都是在古代文學研究圈和極少數當代文學研究者中流傳,其他人根本不看。百家講壇播出的《馬瑞芳說聊齋》一開始印了七八萬冊,《馬瑞芳趣話紅樓夢》開印5萬冊,當月再版。上百家講壇使得我明白,我應該用簡潔、通俗的語言,讓文章雅俗共賞,把自己的研究告訴更多讀者。

我當時寫《百家講壇:這張“魔鬼的床”》,易中天特別支持,主動請纓給我寫序。我寫易中天的散文《公雞中的戰斗雞》一上午就寫完了。易中天十天還沒寫完序,我給他發信息說,十天寫不出兩千字的序,請問狗熊它媽是怎么死的?結果他很快發來一篇兩萬字的序。于丹聽說后感慨:“天哪,他想喧賓奪主嗎?”閻崇年的治學嚴謹,于丹的出口成章,易中天的知識廣博,王立群做學問的聰明,都寫進書里了。

中華讀書報:您說過越來越不喜歡蒲松齡,為什么?您有沒有越研究越感興趣的人物?

馬瑞芳:蒲松齡有酸腐的男性觀,比曹雪芹差遠了。我最喜歡的是林黛玉。我覺得為人在世,就是有什么說什么,就要講真話不要講假話。林黛玉是真心愛祖母,但她從來不表現,沒說過一句討好恭維賈母的話。

中華讀書報:在《書里書外話經典》(4卷本)中,您對我們認識的經典作品有哪些顛覆性的評價和認識?

馬瑞芳:四大名著我從小學就讀,在大學里又講了三十年。我在初中時看《西游記》看得入迷,讀到《三國演義》詩詞略過不看,那時就想如果有一本書指導我來讀,我會讀得很好。十幾年前,我在《中學生閱讀》雜志開專欄輔導孩子讀《三國演義》,也好多次到中學做報告,我知道學生想了解什么。《西游記》要讀懂前七回,《紅樓夢》要讀透前五回。我認為最重要的要講給孩子聽,現在教育部要求中小學生都閱讀經典,根據我自己從小學初中遇到的閱讀困難,我寫了這4部書,是輔導初中以后的學生閱讀,很多內容我想都是必考的,比如說《三國演義》的主要線索、主要人物,講到哪個人物,應該聯想到什么詞什么成語,也針對考試有可能出的題目做了解讀。我在讓經典走向大眾的過程中做了一些努力,知道閱讀方法,知道閱讀價值在什么地方,這就是《書里書外話經典》希望起的作用。

中華讀書報:重新解讀經典,您的創作和研究方法上有新的突破嗎?

馬瑞芳:我想第一要抓住四大經典的精髓。孫悟空永不停止的戰斗精神,《水滸傳》中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傳奇,《三國演義》中講諸葛亮的智謀,更主要是講他鞠躬盡瘁,死而后已的精神;二是抓特點。《三國演義》和真正的歷史有什么區別,最重要的人物是哪些,《水滸傳》是英雄傳奇,作品中的英雄人物哪些對人們有影響?提供學生們理解的思想價值在哪里,三是語言一定要寫得通俗易懂。

中華讀書報:您在名著解讀中,收獲了什么?

馬瑞芳:最受益的,是使我的文學創作不至于眼高手低,有標桿在那里。

中華讀書報:回望自己的學術研究和創作,您愿意怎么總結?

馬瑞芳:腳踏實地、心無旁騖地讀書、教書和寫書,不擅長人際關系,不喜歡阿諛奉承,還算勤奮,不是自己多么聰明,多么超群,是轉益多師,人世自有公道在,老天爺餓不死傻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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