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戶登錄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民族文學》漢文版2019年第8期|楊莉:生死無界(節選)

來源:《民族文學》漢文版2019年第8期 | 楊莉  2019年10月09日09:13

排長說:活著的都得一死,死了的也等于永遠活著。

排長說這話時,正是一個激戰的間隙。短短五六分鐘卻漫長如日,槍聲停下那一刻,天地突然靜了,天有了顏色,綠樹漾動漿汁的清甜,太陽斑斑點點穿過婆娑樹影,一只小鳥撲棱地飛起,在幽藍天空中畫了半個漂亮的圓弧,太陽如水漫過他和排長身上。他聽見不遠處有清涼山泉嘀嗒嘀嗒滴落在水潭,一圈又一圈泛開。他舔了一下嘴皮,恨不得撲上去把頭臉深深浸在水中,瞬即澆滅冒煙著火的口舌。他聽見自己的呼吸,聽見排長的呼吸。他媽的,靜得讓人發慌發毛,好像一切安靜與生死無關,與戰爭無關。排長問趴在身邊的他,你個新兵蛋子怕嗎?還沒等他回答,排長又說:怕也沒得半點法子,活著的都有一死,死了的也等于永遠活著。排長話音剛落,一顆炮彈在附近爆炸,彈片尖厲呼嘯著飛過來,排長猛地推開他,排長的臉被彈片擊爛,左眼球也被彈片剜出,掛在臉頰處,血肉和濺起的泥土堵住了嘴,排長用右手把嘴上的泥土摳出來,狠狠喘了口氣,牙齒咬得咯咯響,把左眼球使勁往眼眶里一塞,搖搖晃晃站起來。把全排士兵的名字點了一遍,沒有一個答應他。排長左手捏著一個手雷,右手抬著一支槍,摸索著朝有槍聲的地方走去,沙啞嗓子嘶喊:日你娘的,兄弟們我給你們報仇。嗒嗒嗒,三顆子彈射中排長,排長仰天倒下。就在排長倒下那一刻,那只被彈片剜出眼球的眼睛,居然看見了藍的天空,那個藍啊,藍得刺眼,藍得酥軟,幾乎要把他融化成水潭里一汪清水。

排長死了,他卻活下來。

令他一生不安的是,他是那次激戰中全排唯一存活者。

在此后的日子,他經常會在日落黃昏對著排長墓碑上那張青春洋溢的黑白照說:你干嗎要推我一把?你推我這一把,讓我活得不安穩,一生都不安穩。我倒愿意跟你們睡個并排,一起看樹葉綠了又黃,黃了又綠,這景多美。排長說的是嘛,死了等于永遠活著。瞧,你們都年輕著,你們都沒變,連個褶子都沒有,等我來了你們指不定要趕我走。嘿嘿,你們都認不出我來啦,滿臉褶子,頭發都數不出幾根黑的……咳咳,他窸窸窣窣踩著漫天空寂,他的背有些彎了,他努力想挺直背,可脖子上像掛了一口大鐵鍋難以打直。墓園里那個蹣跚的背影,沉重緩慢,拖著很長一條影子,朝山上小屋走去。

山上屋子向著一排排墓碑,那是他一磚一瓦自己蓋的,他說那里可以看見整個陵園。上戰場前,排長開玩笑說:誰活著,就替死去的兄弟守墓。以前他覺得那是排長為了松弛大家緊張情緒的一句說笑,現在他不認為那是一句說笑,他認定那是排長跟他的一個約,一個無頭無尾的約。他,必須遵守。

在民政局轉業安置辦,他說:讓我去看守烈士陵園吧。

安置辦人員說:在商業局不好嗎,這可是好多人爭著去的單位。

他說:我還是去看守烈士陵園吧。

安置辦人員滿臉狐疑,望著他說:這是認真的事,不當兒戲的。

他說:我沒當兒戲。

安置辦人員說:想好再說,去了后悔就沒得辦法回來。

他說:我想好了,不后悔。

他料定這個出操是倒計時了,并且這個倒計時不會長了。

以前一直五點半吹起床號,現在越來越晚,先是準時五點半,后來是六點,再后來是六點半,七點……他想,到底老了,年輕那會兒氣壯如牛,一次可以吃兩斤米飯,一只雞。現在卻怕冬天的早晨,天一冷烈士們也好像躲避寒冷,整個陵園靜得只聽見樹葉松針飄落的聲音。

那個時候他不怕冷,也不怕熱。酷暑寒冬他都光著上半身吭哧吭哧,冬天凜冽寒風仿佛夾著冰碴子抽打在臉上,那風啊老往骨頭縫里使勁鉆啊灌啊。他沒感覺冷,心里就想快點平出一塊操場,他要把墓園前面那塊空地平成三合土操場,他要重新組建一個隊伍,帶領他們日日出操,日日訓練。他更喜歡冬天,冬天他勞動得熱氣騰騰,肌肉一塊塊凸起在寒冷中,哪還知道冷。他反倒怕夏天,酷熱難擋,每日都好像浸泡在騰騰熱汗中,黏黏糊糊,最讓他受不了的是蚊子,這地方的蚊子奇怪,小如芝麻,要睜大眼睛才看得清,咬起人卻不含糊,一口下去立馬硬硬的紅腫一片,他汗流浹背的身上經常青青紅紅,一巴掌打下來熱淋淋汗水里立時就粘滿黑點,后來蚊子咬得他心焦,一巴掌下去把粘在汗水中的蚊子放在嘴邊,扒啦一下全舔進口中吞下嚼爛,又朝灰塵白土的地上吐出一股黑色口水,罵道:我不把你們這些狗日的嚼碎還當我好欺負,不講仁義的家伙,就沒見我在平操場嗎?我平給誰用知道嗎?給這些烈士平操場,你芝麻毛賊都要襲擊我,想跟老子打仗,不比你們狠,老子就不是滾過雷的人。他咂咂嘴抹了一把嘴角,望著灰土中那泡黑口水,嘿嘿笑。

平好三合土空地最后那天,他長長吐口氣,圍著三合土操場走了一圈又一圈,使勁跺新平好的三合土,又翻過鞋底看看,然后稍息立正臥倒,做完這些,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土,得意地笑了。

他造了個花名冊,將358個烈士編成一個方隊。他宣布自己當隊長。建立方隊前,他來排長墓前征求排長意見。他說:本來你是排長,你說了算,但是這園里還有連級、營級領導,你也不好發表意見。他來到營長墓前,啪地立正,向營長敬了軍禮:你活著是營長,犧牲了也是營長,永遠是營長。我如果當營長,就好像要跟你爭營長當。我想好了我就當隊長,358人從今后都歸我管了。你是這里最大的官,但你也要遵守紀律出操。說完他又來到連長跟前,重復了跟營長說的那番話。最后他又來到排長跟前,也是端端正正行了個軍禮,說:我征求了營長、連長意見,一致通過我任隊長,從今天起你就要聽我的。操場平好了,明天早上五點半我準時吹起床號,晚上十點準時吹熄燈號,你得記住了,明天一早就開始。走了幾步,他又回頭說:起床號一響就得按時起床,你們、你們……誰都不許偷懶,偷懶的我要記下名字罰他做一百個俯臥撐,不,做兩百個。

第二天早上五點半,嘀嗒嗒,軍號準時準點響了。

他跑步來到操場,背對烈士陵園,站在他花了大半年時間平好的三合土操場上:好啦,人都齊了,稍息、立正、向右看齊、向前看、向右轉、齊步走,一二一、一二一、跑步前進……空曠的聲音在空曠的操場上震響。

他認真無比,帶著這支隊伍照從前在部隊上的操練,一個動作不多,一個動作不少地開始他的出操。他一個人站在最前面,他聽見齊刷刷的腳步,把那塊新操場踏得啪啪響。心緒如一根牢牢繃緊的橡皮筋嗒地松開,他嘴角一笑,他們到底還是認可他這個隊長了。

操練完畢,他又點了一次名,358人無一遺漏。他用紅油漆在三合土操場上畫了358個圓圈,里面是他們的編號,這個編號是他按照墓碑的排序來編排的,他認為這樣排列很合理,不偏不倚,很公道。

從那天起他有了一支部隊,或者說他重新組建了這支隊伍,建制按照營級,番號121,他說番號就按照一二一口令命名,這樣好記。這支隊伍名喚——不死戰神隊。

剛跨進墓園門,他就對著齊齊刷刷一層一層圍成半圓的墓碑說:兄弟們,我來陪你們了,不是,應該是你們358個陪我一個,從今天起我們的關系就是358與1的關系。因為我是1,你們是358,所以今后你們得聽我的,不管從前多大的干部以后都歸我管。

每晚十點,嗒嗒,當他小屋墻上掛著的那個鐘的指針指向十點,熄燈號準時響起,甚至比鐘表更精確,他手提喇叭,向著黑暗中的墓碑發出一聲洪亮的口令:熄燈就寢。小屋燈光熄了,整個陵園轟地黑下,一個夜的世界開始了。

他會喝酒了,以前他從不喝酒的。他說他不是自己在喝酒,是跟這些戰友喝。他在整理資料的時候,才發現這樣算下來,358人幾乎隔三岔五就有人逢到生日。他想啊,還是得慶祝一下,至于怎么慶祝,他想了好幾個晚上。出操?不不,得來點新的。唱歌?他嗓子笨,哼哼聲音比公鴨叫都難聽,不要把戰友嚇跑。喝酒啊?他不會,不會學啊,喝酒不錯,氣氛熱鬧些,慶祝嘛,無酒不歡。白天不敢喝,晚上喝。他偷偷用黑布做了一塊厚厚的棉簾子掛起來,熄燈后就悄悄關上簾子又拉開燈。既然有了熄燈號,他必然要按照規定熄燈。他掀開厚簾子,外面一世界的黑,便偷偷地擺開酒壺,一杯又一杯地喝。吐了又喝,喝了又吐,那天他折騰一晚上,逼著自己喝下了一瓶白酒,喝得搖搖晃晃趴在床邊就睡了。

第二天早上,墻上的掛鐘嘀嗒響了十幾下,他猛地驚醒,還沒穿好衣服就抓過擦得锃亮的軍號,對著墓園嘀嗒嗒吹起來。這一吹,他發現把起床號吹成熄燈號了,褲子也穿反了。他啪地給自己一巴掌,媽蛋,你怎么能犯這樣的錯呢?

那個早操是他日后人生中最窩囊的一回。上完早操,他并沒解散隊伍,他向著空曠操場上的358個圓圈檢討,向著358名戰友檢討。他覺得必須深刻檢討。他決定罰自己在烈日下曬兩小時,不得喝水,不得移動,就站在三合土操場上屬于他的那個紅圓圈上。

仲夏里烈日酷暑中的細麻蚊子,他何嘗沒領教過,平操場那會咬得他恨不得抬起槍亂掃射,但是想起排長,想起墓園里一張張血氣青春的面孔,他的心立時被烈日曬化了。他就定定立在烈日里,開始還挺著,心里回想昨晚喝酒是什么時候醉的?以后能喝多少算不倒地?到后來腦子混沌了,一浪一浪熱氣,四處卷席過來,他舌頭像狗一樣往外伸,全身冒白汽,頭頂似乎在融化,他還在回想昨晚是怎么醉的,恍惚中那些個小毒大的麻蚊子又圍著他嗡嗡轉,轉了一陣又散開。他哈哈笑了,一笑口里的白汽騰騰上躥。他笑麻蚊子也欺軟怕硬,平三合土那時,他被咬得渾身紅腫,狠狠把抹在手里的麻蚊子嚼碎又吐在灰土中,當時那個狠勁誰都怕,麻蚊子算個屁。

就在他自己受罰第二天,就有兩名戰友生日。不光是他們的生日他已經了然于胸,現在358個戰友的生死日期,全然在他心中,他們全在他心里活著呢。

他到第七排左起第五個墓碑前,說:兄弟,今天是你的生日,雖然你的年日停下來了,但是在我這里照樣走著,沒有停下。現在呢,我是隊長,你還是得聽我的。親人遠,趕不來,我替他們敬你,來,喝,一口喝下,不喝就是慫蛋。一瓶酒從這頭喝到那頭,喝完酒他坐在墓碑前嗚嗚哭了。他說:照理我該高興,今天是兄弟你們的生日,生日嘛應該高興,可我今天怎么就高興不起來呢?你們滿園人都不說話,整天就我一個說話,以前我是一個寡言人,但跟你們在一起我得說啊,我不說這墓園里更沒聲響了,沒聲音怎么證明你們活著呢?這點酒我沒醉,照理我不該哭,可就是忍不住想哭。他的哭聲如柳絮被風扯得零零亂亂,隨著墓園里的樹葉飄起飄落。

每逢到誰的生日,他就先去誰的墓碑前喝上一杯,熄燈號一吹響,他的小屋就準時熄燈,燈滅了,厚厚的黑布簾子才拉好。他認為這個秘密只屬于他和358個烈士,他得死守嚴防。喝酒他內疚,可他必須喝啊,喝了酒他才能見到他們。

他從山上找來藤條子,就坐在黃昏暮靄里,仔仔細細編出一個藤手銬,編好后他提著扯了幾下,又翻過來倒過去地看,最后他認為這是一個結實的手銬,就來到排長墓碑前,對著排長的黑白照片說:我找到解決喝酒違反紀律的辦法了,你夸我還是批我?哈哈,等著瞧,今晚我就能給大家一個交代。酒,我照喝,不喝你們不來啊……

他吹響熄燈號,關了燈,悄悄把那層黑布簾子拉得密密實實,從床底下摸出酒瓶,又拿出幾個搪瓷口缸,這是他專門為他們準備的。他說:還是這口缸喝起來敞亮嘛。喝啊,他看見排長來了,還有老兵李忠來了,他們不客氣地抬起搪瓷口缸仰頭就把酒喝干,還翻過口缸底給他瞧。他對排長說:你那酒我還不知道,灌醉頭牛你都醒著呢……等到酒醒了,卻是一屋子寂靜,他的心空得如同被機關槍掃蕩過。

老兵李忠那個神情卻清晰無比。吧嗒,一顆又大又涼的淚跌進口缸,碎成幾十片,幾百片。從酒中他好像看見李忠的媳婦悲悲戚戚,一臉哀怨。是怨啥呢?怨李忠扔下她走了?她眼里裝滿淚水,卻沒淌出來,亮瑩瑩地滾到眼角邊又被她逼回去。她靠在門邊,矮矮的柴門邊立著一條老得走不動的狗喘著笨氣。老狗眼里也裝滿淚,那淚光帶著血色,星星點點的淡紅,和李忠媳婦棉衣上那碎碎的紅一起融進黃昏。那晚他睡不著,眼里是李忠媳婦哀怨的表情,耳朵里是那條老狗呼哧呼哧粗笨喘氣的聲音,還有那扇半矮柴門,那欲滴不滴的淚攪亂他的心緒。

早上吹了起床號,上完操,他又摸到李忠墓碑前,盯著照片上的李忠看,李忠眉頭緊蹙,嘴角微微向下,好像滿懷心事。以前從來沒有這樣仔細端詳,他左看右看說:你難道真的有媳婦?我該信呢還是不該信?

以后再走到這里,他總感覺照片上的李忠要跟他說什么。李忠微微皺起的眉頭下那雙眼睛,好像有重重心事,又好像欲言又止。五年了,357個墓碑都有人來過,唯獨第十三排右起第九個,從沒有人來過。他無數次翻出資料看了又看,資料上面是寥寥幾行字,他恨不得把那幾行字嚼了吃下。他好幾次到民政部門反映情況,卻只得到一個答復,老兵李忠的家人找不到。

他看著黑白照片上的李忠,李忠也看著他,他們就這樣隔天隔地對峙著,他心里有太多不解要解開,而李忠卻永遠是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有好幾回,他把手指對著黑白照片上李忠的額頭,彈他的腦包,邊彈邊說:老兵你得幫我。幫我找到你的父母妻兒,找不到他們不是你安不安心的問題,是我不安心。358個人就你沒有人來看過,我能安穩嗎?你不幫我誰還能幫我?我一次次反映,人家也找過了,著實沒找到呢。

他決定離開墓園去尋找李忠的家人。

這個想法把他自己都嚇了一跳,因為他從來沒有離開過墓園,一天也沒有。

每回晚上吹熄燈號后,他從亦真亦幻的酒中,看見來來往往的戰友們,熱熱鬧鬧竄來竄去,卻始終不見李忠。

十年了。這天,他從民政部門回來,帶回來的依然是那個答案。

他心里不服,又來到第十三排右起第九座墓碑,對著李忠的照片說:十年了,你不急我急啊!你的歲月沒長,可是我的歲月長了十歲啊!長十歲沒什么了不起,就是你的家人沒個影蹤,這個讓我不安。為什么會這樣?你在有意躲著我,是不是有什么苦衷?你是我永遠的兄弟啊,你得告訴我,我一定要知道為什么。

從民政部門回來才十點不到,他就開始盼望著天黑,盼望著熄燈號的到來……墻上那個時鐘轉動得好慢,他覺得像老牛拉破車。以至于他開始懷疑這個時鐘有點問題,抬頭看天光,好像又差不多,再奔回屋里看墻上的時鐘。這一整天他就一趟趟跑出去看天光,又一趟趟跑回來看墻上的鐘。

才九點二十分他就把軍號捏在手中,心如一面鼓。他抬頭望著一秒一秒跳動的時鐘,不停在心里喃喃念道:兄弟,你要來,今晚你一定要告訴我真相,一定要讓我知道你的家人在哪里。一定啊,一定啊……

他拿著軍號的手在冒汗,心也在發慌,這種等待讓人害怕。他想起他們排最后那次激戰間隙。那種寧靜真正可怕,靜得使人汗毛倒立。不知為什么,他又想起排長濃重的山東口音:怕嗎?怕也沒得半點法子,活著的都有一死,死了的也等于永遠活著。排長這話他信,一直都信。

他眼睛盯著墻上的鐘,心里卻想逃開。李忠會出現嗎?

嘀嗒,時針指向十點,他手中的軍號已經響起。

他關掉燈,急忙拉上黑布簾子,從床下拿出酒,端出搪瓷口缸。他從滴酒不沾到了每晚都要喝,這個秘密他只能萬般孤獨地藏著……

喝啊喝,在一聲聲吆喝中,他看見戰友們,他在他們的身影里找李忠,他不確定能不能見到他,但他必須找。突然,他的心怦怦一陣狂跳,他看見李忠了,真的看見李忠了,表情還是欲言又止。他一把抓住李忠:兄弟,你終于來了,你的媳婦呢?你的父母呢?你的兒子或者女兒呢?他們都說沒有啊。他們在哪里,在哪里?他緊緊攥住李忠雙臂,生怕一松手就看不見他了。十年了,十年了啊!357個人都有親屬來,為什么你沒有,為什么?他使勁搖晃李忠,李忠卻沒再說話。他看見李忠脫開他的手要走,他想死死抓牢,李忠卻像魚從他手里滑走,他追上去卻被絆倒在地。他醒過來時,手里還端著搪瓷口缸呢。哪有什么李忠,屋子里不過是他自己一個人,他轉頭四處望,四壁寂靜,只有墻上的鐘嘀嗒嘀嗒,響徹小屋。他覺得清醒無比,又覺得似乎還在宿醉中……

他立在黑暗里,手中已經拿上了軍號,因為天就要亮了。

他立在自己一寸一寸平出來的三合土操場上,孤獨地立在空曠當中……

他眼睛停留在那個圓圈上,那是屬于李忠的編號。他很想大聲喊:139……張了張口卻不知道說什么。他能說什么呢?他不能給李忠一個交代啊,十年,十年了,究竟是怎么回事?他覺得內疚,也覺得奇怪,為什么會找不到烈士親屬?他心里一波一浪地起伏著。

睡下起來,起來又睡下,最后他索性打著手電筒,來到排長墓碑前,他把手電筒照在排長照片上,伸手撫著照片上青春洋溢的臉,說:十年了,老兵李忠一直沒有家人來啊,民政部門也派人去過他的老家,卻一個人也找不到。我奇怪著呢,哪有這樣的怪事嘛,你說說我該怎么辦?我現在連他那里都不敢去了,沒得交代,他的眼睛我都不敢看。排長你得幫我啊……

夜,黑得沒有近沒有遠。

他抱著雙膝并排坐在排長墓碑旁,坐在一片漆黑中,喃喃地說:到底怎么辦……一直坐啊,坐啊,他也不知坐了多久,只見墨團邊沿綻開一線隱隱的微光。過不了多久他就得吹起床號了,他起身對排長說:快要吹起床號了,你什么答案也沒給我。他怏怏地朝小屋走去,墻上的時鐘指向凌晨四點四十分。他倒在床上,仍舊望著天花板。望著望著,他覺得好像看見綿綿起伏重重疊疊的大山,一個女人頭頂一塊紅色方巾,站在灰塵白土的地里往回顧盼,女人回頭時,他瞧見那面容,憔悴滄桑,臉上一道一道的皺紋呈灰黑,像是用黑筆重重畫上的,顯得極不真實。眼睛如一口枯井乏力疲憊,一只眼角老是滲出些淚,女人伸手揩,手滿是厚黑的老繭,皴裂得樹皮一般。遠遠看去,女人幾乎和土地融在一起,唯有那塊紅色頭巾在風中瑟瑟舞動,如同一束不死的火焰在耗盡力氣燃燒。他眼睛有點發酸,一滴淚涼絲絲地滑到嘴邊。女人一直在回頭,她想看什么呢?女人回頭望望又彎下腰挖地,頭上那塊紅色頭巾格外鮮艷,這紅色漫天漫地,擋住了他的視線。哐當,他手中的軍號滾落到地上,他猛地坐起來,已經到了吹起床號的時間。

……

超级大乐透开奖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