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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淌了八小時之后,靜靜的頓河留下了什么? ——評日前在滬上演的俄羅斯話劇《靜靜的頓河》

來源:文匯報 | 吳小鈞  2019年10月09日07:47

話劇《靜靜的頓河》劇照,上汽·上海文化廣場供圖

肖洛霍夫在長篇小說《靜靜的頓河》中,引用過哥薩克古歌中的一句歌詞:“靜靜的頓河,你的流水為什么這么渾?”

看完日前在滬上演的、時長達八小時的同名俄羅斯話劇之后,我覺得這句歌詞可以非常貼切地表達我對其復雜的觀感。

原著的主人公是一群生活在頓河沿岸的草原帶上的韃靼村的哥薩克(生活在東歐大草原上的游牧族群),他們在時代洪流中的掙扎和選擇既是一個充滿了血與淚、毀滅和死亡的過程,同時也是人性萌發和重生的過程。在俄蘇文學史上,同樣品質的巨著還包括列夫·托爾斯泰的《戰爭與和平》等,但在筆者看來,《靜靜的頓河》更有詩意和地域特色。

話劇《靜靜的頓河》的導演格里高利·科茲洛夫早年畢業于列寧格勒造船學院,曾當過工程師,但志不在此,后來又曾就讀于列寧格勒國立戲劇、音樂和電影學院。他在多家劇院執導的同時,也在戲劇學院任教。現在這家創建于2010年的圣彼得堡馬斯特卡雅劇院的班底,就是他在戲劇學院指導的表演和導演班的學生,他則是劇院的藝術總監。《靜靜的頓河》是他在戲劇學院帶班時,指導學生根據原著所做的課堂教學小品,并在此基礎上形成了現在的話劇。筆者此前曾觀看過圣彼得堡小劇院根據費·阿勃拉莫夫的長篇小說《普里亞斯林一家》改編、同樣是八小時時長的《兄弟姐妹》,和莫斯科藝術劇院附屬高等戲劇學校根據陀斯妥耶夫斯基同名小說改編的《卡拉馬佐夫兄弟》,它們的誕生均出于這樣的方式,這也決定了這一類的舞臺作品往往具有“群像化”和“片段化”的特點。

基于此,筆者便以兩個標桿為參照來觀看《靜靜的頓河》,一是文學原著,二是以同類方式打造的《兄弟姐妹》和《卡拉馬佐夫兄弟》。

給我的直感,八小時的演出有不少閃光之處:譬如舞臺前部左右各置一個體現了游牧社群的哥薩克人家庭生活特色的馬槽,根據劇情的需要分別衍化為桌、床,轉眼間隨角色的形體語言和大聲吆喝又成了疾馳的馬車;又譬如以演員人手一方披巾上下翻舞來象征在草原上揮舞長柄刀割草,同時他們有力地甩動披巾猶如戰場上廝殺的馬刀;再譬如舞臺深處的正中有時會呈現一道門,既能窺視男女的床笫之歡,又象征著生死陰陽之界。如若把該劇作為戲劇學院的教學演出,其水準是值得推崇的;但如若作為一個來自素以“文學為中心”的國度的專業劇院,該劇顯然還存在提升的空間和提煉的可能。

問題出在什么地方呢?我以為,關鍵在“文學”二字。

這里的文學既指該劇對文學原著的呈現,也包含了舞臺演出臺本的品質要求。導演格里高利此前在接受采訪時曾透露,這個劇是從學生做小品開始,把所有的小品集中起來后發現時長達到了16個小時,最終他們改為八小時30分鐘。同是改編自文學名著,同是采用這種創作法,為何《兄弟姐妹》和《卡拉馬佐夫兄弟》獲得了成功呢?筆者以為,話劇《靜靜的頓河》在對原著的改編上有三個問題值得推敲——

其一,結構的合理性值得商榷。為了有頭有尾地表現格里高利的人生命運,全劇分四幕,而帶給筆者的觀感是前半部顯拖沓,后半部則顯局促,這在首尾兩幕中尤為明顯:第一幕主要是呈現格里高利與鄰居司捷潘之妻阿克西妮婭的情感糾葛,潘杰列伊為了拆散他們,將門當戶對的娜塔莉婭給兒子娶進門,但夫妻同床異夢。這些情節來自只占原著篇幅7%的第一卷,同時導演還在第一幕里加入了大量表現哥薩克風俗的歌舞及生活場景,如洗澡時用樺樹條抽身、打草等,使進戲極慢,一度像是在旅游景點看景觀劇。反觀第四幕,它與第一幕的演出時間相同,都是110分鐘,而它所要表達的內容是占原著篇幅近30%的第七、八兩卷,而這兩卷構成了原著中最為飽滿精彩的部分,因戰爭導致的哥薩克人相互殘殺,格里高利的親人相繼死亡:父親因患傷寒病客死他鄉、獲哥薩克頓河軍死亡家屬勛章的兄嫂達麗亞溺水自盡、妻子娜塔莉婭出于怨恨墮胎致死、母親因極度思念兒子郁郁身亡、情人阿克西妮婭在隨格里高利逃命途中被流彈打死……這些場面非常感人,一個個接踵而至的悲劇將作品推向高潮。令人遺憾的是,這些竟在舞臺上沒有充分展現,有的甚至只是一筆略過。這方面,《兄弟姐妹》顯然是高出一籌,該劇只選取了四部中的第二、三部和第一部的少量情節進行改編。

其二,史詩性與抒情性間的失衡。要知道,史詩性與抒情性是原著最主要的藝術特色。借兩個既對立又呼應的空間:戰場和鄉村,原著小說把對于戰爭的全景式的恢弘敘事與對于哥薩克人日常生活及內心情感的細膩描寫交織在一起。兩者之間既不能割裂,也不能偏廢其中的一方。但是,話劇卻使“史詩性”的一條腿細,“抒情性”的一條腿粗,這也是許多評論所詬病的焦點。其表現就是將情節敘述的重心過于傾倒于格里高利與阿克西妮婭、娜塔莉婭的這一組人物關系及情感糾葛上面,但是弱化了原著中戰爭與政治的部分,從而使劇作失去了應有的歷史厚重感和哲理性。這在演出的前半部分特別突出。史詩與抒情間的失衡也體現在舞臺設計上,寫實且近似于封閉式的布景大部分時間是呈現“天花板”下的內容,投射于天幕的視頻缺乏整體構思,這么做導致舞臺向金戈鐵馬的戰場、向遼闊無垠的俄烏大草原、向日夜流淌的頓河水延伸的空間非常狹窄,這也是筆者所始料未及的。要知道,在俄羅斯、在哥薩克,草原具有“養育者”的形象,在一定程度上是“母親”的化身;而頓河則是“父親”的化身。曾有學者指出,肖洛霍夫在《靜靜的頓河》中“那種既冷靜又抒情的描寫,顯然是受契訶夫影響的結果”,如果我們有興趣閱讀原著的話,很容易發現這一點。但現在同樣的情節出現在舞臺上,我們則很難感受到契訶夫文學手法對于肖洛霍夫的支撐。

其三,關于人道主義精神開掘稍顯乏力。人道主義始終是俄蘇文學高揚的一面旗幟。普希金的《上尉的女兒》里,人道主義體現在作者塑造了一個有自己的快樂和哀愁、內心深處埋藏著許多幻想、希冀、憂思和痛苦的普加喬夫形象。而在《靜靜的頓河》中,肖洛霍夫的人道主義精神不僅表現為他對小人物的熱愛,還表現在作家敢于正視那些苦難和死亡的時刻,并以那些苦難和死亡的時刻來揭示格里高利們的悲劇所在。而肖洛霍夫為人物所賦予的人性的光芒,在劇中幾無表現。在還沒有觀看該劇時,我非常希望小說第三卷第十一章的內容能夠在舞臺上得以呈現:格里高利在執行任務時發現一個哥薩克士兵的尸體和他的日記,里面記載著他與醫科二年級學生、來自頓河的商人的女兒莫霍娃的相識、相戀、分手的過程,為忘掉失戀帶來的痛苦,哥薩克士兵決定走上戰場;他看見第一個被打死的德國兵,同時也是第一次朝德國兵開槍……而話劇則是在第二幕讓我們看到:娜塔莉婭的兄弟米特里追求莫霍娃,約她出來釣魚并強暴了她,事后他想彌補就去求婚,遭到拒絕。兩者相比,人道主義的內涵孰輕孰重很是分明。

最后,我還是要感謝圣彼得堡馬斯特卡雅劇院為中國觀眾送來《靜靜的頓河》,這是這部文學名著在當下的一次重生。通過它的演出,我們可以看到俄羅斯同行對戲劇的態度是一以貫之的,那就是以文學為中心,特別是以經典的、經得起時間檢驗的名著為中心,這也是俄羅斯戲劇教學、演出和安身立命的精神支柱。這多少解釋了為什么俄羅斯戲劇能夠在“黃金”“白銀”的十九世紀大踏步地走向世界戲劇舞臺的前沿并延續至今的一個極為重要的原因。

(作者為上海戲劇學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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