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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代人》2019年第10期|劉云芳:唐山母親

來源:《當代人》2019年第10期 | 劉云芳  2019年10月09日09:05

我不止一次去過唐山地震遺址公園,園區內,原機車車輛廠的殘墻還記錄著1976年那場災難恐怖的表情。一旁的鐵軌扭曲著,這看似簡單的線條似乎是對那段歷史最簡單、最有力的概括。這個在中國擁有第一個火車站、第一條規范軌距鐵路,生產了第一輛蒸汽機車的工業城市所遭受的重創都隱藏其后。在這里駐足片刻,許多沉重的東西便從心頭涌上來。

不遠處,13面黑色的紀念墻佇立著,上邊排列著24萬人的名字。每次,我都忍不住仔細“讀”它們,目光在黑色墻壁上撫過。每個名字都隱藏著一個家庭的哀痛,它們連綴在一起,成為城市之殤。這讓那23秒大地劇烈的震顫把時間變成一道懸崖,而今天我們看到的名字不過是崖壁的一個切面。

這場地震導致七千多個家庭全部罹難,上萬家庭解體。我從老照片里看到過當時大地的裂痕,那深深的鴻溝在震后逐漸愈合。站在時間的厚土之上,我常想,那些家庭以及每一個人心上的鴻溝是如何一點點愈合的?而每個家庭里作為最柔軟的支撐——女性,她們到底是怎樣從廢墟中走出的,又是怎樣一點點撫平身邊人的恐懼,把一個個家庭牢牢粘合在一起的?

距離那場震驚世界的災難四十多年后的一個夏日,雖是早晨,陽光已經很熾烈,光線如細針般在大地上刺出我的影子。腹部突出的輪廓,已經昭示著一個生命正在不斷成長,我即將第二次做母親。這個生命的意外到來,讓我覺得,以孕育者的身份與那些從地震廢墟中走出的“唐山母親”一起打開時間之門,或許是一次重要的洗禮。

我在那些故事里,禁不住流下淚水,與我相對的阿姨們卻始終面帶微笑。然而,四十多年前的那個夏天,當天崩地裂,房屋塌陷,人類如螻蟻般被摧殘,到處是尸體與廢墟的時候,沒有任何一種表情能夠支撐起人們的心境。人們克制著自己,把淚水藏了起來,搜尋著幸存的親人,盤點著僅存的東西,相互攜手,把希望灌注于每一個平凡的日子,把漫長的懷念之路平攤在之后的歲月里。那種力量毅然超出了所有人的理解與經驗。

我坐公交車輾轉來到一個叫“小王莊”的村莊。那里的房屋整齊排列著,街道寬闊整潔,一派新農村的景象。我與邊秀紅阿姨相約在村委會見面。她轉過身去,掀開衣服,腰部露出一道傷疤來,這傷疤像是壓制時光的一道鎖鏈,將那一日大地的震顫、毀滅以及種種跡象封鎖起來。

我試圖從她的描述里窺見那一夜的恐慌。然而,那恐慌從她的神情里是找不到的。當時雖然已到凌晨,天卻黑得要命,他們全家被一聲巨響驚醒。外邊響起撕心裂肺的吶喊:地震了!這聲音還沒落地,房屋便轟然倒塌。邊秀紅剛想爬起,卻被一根房梁壓在床上。她和丈夫對著爬出墻外的兒子喊,趕緊跑,去麥場!丈夫費了好大力氣才把她拉出來。她顧不得身上的傷,急忙跟丈夫跑到鄰居家救人。

到處是傷亡者。邊秀紅是村里的赤腳醫生,她一看這狀況,趕緊去自家倒塌的房屋里扒藥。當時是夏天,無比炎熱,又是凌晨,人們大都衣不遮體。村民從廢墟下找出件衣服遞給她。那是一件12歲少女的衣服,緊緊裹在她身上。后來,她又找來一條肥大的褲子。心想,能有衣服穿就不錯了。她完全成了指揮者,讓大家把重傷人員抬到安全的地方,又為輕傷者快速處理傷口。

脫脂棉沒有了,怎么辦?時間緊迫,這個時間能去哪里找。情急之下,她把自家的被子抱過來,三下五除二拆了被面,一大團白棉花裸露出來。她招呼大家過來幫忙撕棉花,自己又跑去扒墻角里的一壇老酒。那壇酒全家珍藏多年,一直也沒舍得喝。她慶幸這壇子沒有被砸碎。人們把棉花撕成一小團一小團的,放在酒壇里制成酒精棉。這軟軟的棉團像邊秀紅的話一樣,讓人心安。

有孩子疼得直叫喚,她急忙趕過去,一檢查,才知道是胳膊脫臼了。可她從未給人接過骨,但如果不及時接上,留下后遺癥就嚴重了。她大著膽子,回想著之前見過的接骨場景,嘗試著把孩子的胳膊舉起,旋轉,再用力,竟然真的接上了。她一個接一個地處理,一處一處地跑,消毒、喂藥、接骨、包扎……余震不斷,她卻在與時間賽跑,希望能夠救助更多的人。這時,忽然有人跑來說,有個人尿不出來,難受得要命。她過去一看,傷者的肚子已經脹成了一面鼓。原來是尿道被砸壞了。邊秀紅意識到,他需要導尿,可這件事她完全沒有做過。情況危急,看著傷者痛苦的神情,她只能硬著頭皮從醫藥箱里翻找出導尿管,簡單消毒以后,準備導尿。人們見她一臉淡定、自信,卻不知道她心里也是沒底的。她勇敢嘗試了好幾次,終于成功了。這位傷者得救了。

邊秀紅顧不上休息,她一個人守護著幾百人的安危,真是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腰上的傷一再疼痛,提醒她該休息了。她累得走不動,便拄著一根木棍,咬牙堅持。婆婆看在眼里,心疼極了,特地送來一碗熱粥。她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三天三夜沒有休息了。

邊秀紅把自家的存糧也拿出來給大家吃,在那樣的年代,那樣的時刻,糧食比什么都金貴。可她說,哪顧得了想那么多,大家一起把眼前的難關闖過去才是最要緊的。家里的排子車,在當時算是大件了,她也毫不猶豫地貢獻出來,用于運送重傷員。

幾天之后,人們開始修建臨時的簡易棚。而她和丈夫忙著救助別人,奔波于各處,家里的事情根本顧不上過問。婆婆在外邊因為風餐露宿,心臟病發作,暈倒了。村里人過意不去,這才為他們建起了臨時的“家”,那個僅有幾平米的臨時居所,不只是他們一家五口的容身之地,還成了臨時的醫院。廣播站的一名女廣播員和兩名村民都住在這里。邊秀紅讓他們住在最里邊,她自己睡在最外邊。每天晚上,她的上半身躺在“家”里,腿腳卻只能伸到外邊去,好像這房子長出了腿腳似的。

解放軍的救援隊是第九天到達村莊的,邊秀紅幫著把救援物資發給大家,把重傷員轉移出去,這才安了心。在她的努力之下,整個村莊的救援工作井然有序。所有的傷者都得到了及時處理。

她以一顆慈愛之心看待整個村莊的生命。之后的許多年里,她依舊為人們輸液、打針,守候一村人的健康。后來,她還當上了村里的婦代會主任。現在,七十歲的她,仍在村委會擔任委員,為新農村建設發揮余熱。不管在哪個崗位上,她都盡職盡責。

現在,她每天從街上走過,看到曾經救援過的人在路邊扇著蒲扇看孫子。而她在地震時接生過的孩子如今也已經人到中年,過著幸福的日子……這一幕幕場景令她欣慰。

邊秀紅永遠也忘不了四十年前的那些場面,有個年輕媽媽摟著幾個月的嬰兒正在熟睡,被挖出的時候,依舊保持著喂養的姿勢。她說,她見過一些死亡的人,他們的生命終止了,手上的機械表還在沙沙響著。這一靜一動之間的對比,時常在腦海里縈繞。我想,那些不幸的人走了,活著的人何嘗不是一塊塊機械表,他們轉動著,這轉動是時光的推動,亦是生命中最珍貴、最蓬勃的力量。

地震前一天的傍晚,天氣熱得要命,病房里來的人也都議論紛紛,說天上的云著火了,又說哪里的魚都跳上了岸,青蛙也成群地跑到馬路上,好像要遠行似的……人們議論完之后,也會看一旁的高繼賢——這個31歲的年輕女人,偏偏就攤上了身患癌癥的丈夫,家里還有三個孩子等著撫養。

凌晨三點多鐘,懸在房頂上的電燈閃了幾下,便滅了。樓道里黑成一片。有醫生打著手電來回巡視,叫大家趕緊休息。高繼賢似睡非睡,迷迷糊糊中,感覺房子劇烈地搖晃起來。她趕緊站起身,想往外跑,卻怎么也邁不開步。人站在那里,像是簸箕里的豆子一般,被顛來顛去。人們已經亂成一團,醫護人員打著手電筒領著大家逃生。等到了門口一看,外邊已經是一片狼藉。前一天還繁華的城市,已經滿目瘡痍。她轉過頭,想跟擔架上的丈夫說話,才發現他已沒了鼻息。在這場災難的混亂里,他走了。她抓起一條舊毛巾,蓋住了他的臉,腦子里交錯閃現著三個兒女稚嫩的臉。

原本的房子塌的塌,裂的裂,到處是殘缺不全的肢體。大自然的一雙魔手把所有的東西都撕碎了,蹂躪著。她覺得自己像被擦除了路線的螞蟻,要一遍遍嘗試才能走上回家的路。等到了家,已臨近中午。鄰居大嬸抱著兒子送過來,一臉歉意地說,閨女們……已經埋了。她抖著嘴唇,好久說不出話,最后,只問了一句:咋就埋了呢?

就在前一天晚上,婆婆帶著三個孩子還有小姑睡在炕上。半夜,房頂砸下來,全家人都走了,單單留下了智障的兒子。可滿大街哪個不是家破人亡?那突如其來的痛苦一下子抻平了每個人的表情。

孩子的大伯、大媽也都沒了,兩個半大的小子投奔過來。她一個人領著三個孩子。日子本就艱難,已經改嫁的養母忽然病倒,繼父辭世之后,養母一直受著對方孩子們的排擠。高繼賢一看這情形,只好把養母接回家里,娘兒幾個相依為命。

等解放軍一來,給各家搭起帳篷,后來又蓋起簡易房,才一點點好起來。兒子一天天長大,與其他孩子的差距慢慢凸顯出來。許多次,當她拖著疲憊的身子下班回來,在街口看到兒子被幾個調皮的孩子圍住,高喊著,叫爸爸!兒子嚇得不知所措,她的心頓時就碎了。

很多時候,她不愿意回家,后背趴著的兒子一看她往村口走,便哭著搖頭。即便遲鈍如他,也能感受到母親掩藏在身體里的情緒。是的,她又要去葬丈夫的那座矮山上。她多想大哭一場,把心里的憋屈對他說一說。可是有太多生命死于那場災難,她丈夫不過是順道跟著去的。很多話到了那里就變得無力言說了。

兩年后的某天,哥哥匆匆來了,當時,她嬌小的身軀正負擔著兩大桶水。哥哥一見這情景,眼睛都紅了,接過扁擔,便說要她回趟娘家,去見個人。地震之后,重組家庭的很多,這一年里,上門說親的人也不少,但她很長時間里都是拒絕的。哥哥硬要拉著她去。她洗了把臉,便坐在哥哥自行車后座上去了。

她穿過堂屋,先進了母親的屋里。母親說,一個人多難!一聽這話,她的眼淚便洶涌而出。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哭成那樣。從丈夫查出癌癥再到大地震,她的淚水好像被封鎖了一樣。在這一刻,她再也繃不住了,往日生活里積攢的壓抑、艱難全都順著淚水流了出來。

對方是人民教師,在那場地震里失去了妻兒。她心想,這樣的條件,人家怎么可能接受她的傻兒子。而且,他們還相差16歲,如果不能一起到白頭,以后自己還不是孤獨終老。

當她紅腫著眼睛去哥哥屋的時候,一抬眼,才發現那張臉是那么熟悉。早在十幾年前,養父在世的時候,這張臉就常常出入于他們家。對,他是養父的學生。對方早知道是她。這一下子,很多話都省略了。

兩個被天災震裂的家庭很快粘合到一起。如果把一個個家庭比作一個個幾何圖形的話,地震之后,你可以看到,那半個圓形粘著一個角,這個碎了一角的方形粘著一個殘缺的梯形,這些相互粘合的圖形需要在時間里慢慢消磨掉損壞的邊緣。而他們是幸運的。在相守的28年中,他們沒紅過一次臉。他將她的兒子視如己出。哪怕孩子因為好奇心重到處惹禍,他也跟著一起去別人家賠禮道歉。在她的暮年,想起這個男人,內心是感恩的。這也許是她生命中最溫暖的一段時光了吧。

高繼賢是個要強的人,即便丈夫收入穩定,五十多歲的她也依然出去做小買賣。有段時間天不亮就起來,弄一口大鍋煮玉米棒子,再用一輛二八的自行車馱上一百多個,出去賣。有一天,她把手機忘到了家里,等回到家,才知道丈夫出了車禍,雙腿骨折,正躺在醫院里。她急忙把家里僅有的幾千塊錢帶上去了醫院。這個老實善良的男人告訴她,肇事者說要回家拿錢,結果多半天過去了,卻不見蹤影。顯然,他被騙了。高繼賢趕緊湊錢為他交上手術費。她放下手里的一切,全心護理丈夫。她每天推著他出去鍛煉,可沒想到,他雙腿剛剛痊愈,髖骨又脫位,等髖骨好了,卻又癱瘓在了床上。她那么悉心照顧,也沒能留住他。

她細數這一生送走的親人,養父母、親生父母、兩任丈夫、兩個女兒……這些痛苦的日夜都已經被時光磨得圓潤,每一次變故,從突如其來到全然接受,這個過程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說,我對他們都盡心了。

兒子那愈來愈蒼老的身體里,藏著一個三歲左右的孩子。五十歲以后,他見了二三十歲的年輕姑娘依然會開口叫阿姨。他時常在口袋里裝一兩塊錢,買一把劣質玩具手槍,對著天空、樹木一陣亂抖,如此便快樂得要命。生病了,他拒絕吃藥。他只聽某個醫院院長的話,他認定那個有耐心的老院長是他的舅舅。所以,哪怕一次感冒、發燒,高繼賢也要時刻關注著,并且不住地在心里祈禱著,希望他能快點好起來。

有人說,她這輩子被兒子拖累了。但她從不這么覺得。這孩子是她的骨肉,既然帶他來到了這個世界,就要負責到底。每天,兒子都會搭上某一輛家門口的公交車,去往不同的地方玩耍。他斷斷續續地向她描述這城市的變化,這兒又多了什么,那兒又不一樣了,今天,他又遇到了什么樣的人,對他說了什么。她總是要連蒙帶猜,才能弄明白他要表達的意思。但她很享受這個瞬間,親情之光也是照耀著他們母子的。

可是有一天,已經晚上九點多了,還不見兒子回來。幾個相熟的老姐妹幫她在附近找了一大圈,也沒見著。她們趕緊打了輛車,順著公交車站,一站站往前找。終于,在燈光閃爍的街邊看見了兒子。他抬起頭,興奮地跳起來喊媽媽,說自己一直等不到公交車。司機問他,你找得到家嗎?他卻很迷茫。他可能永遠也不知道母親為什么會在這一刻緊緊握住他的手。

她有時會嘆氣,如果我死了你該怎么辦?兒子似乎并不知道什么是死。他一臉天真地說,沒事,你死了,對門的阿姨會給我做飯吃。她笑起來,笑得讓人心酸。她時常想,假如地震沒有把兩個女兒帶走,會不會是另外一番情景。

在小區里,人們都喊她傻子媽。她早已經坦然接受這三個字,她相信大家并無惡意。她教育兒子要做好事,教給他做人的道理,出去要注意形象。她這樣嚇唬他:街上有很多攝像頭,連著各家各戶的電視,他如果表現不好,所有人都能看到。這一招是有效的,他出去真老實了。她多次告訴兒子,在小區亂貼小廣告是不對的。后來,她發現,兒子見了小廣告便會撕下來。這小小的變化也讓她欣喜。哪怕他看上去已經是個小老頭兒的樣子,她也要不厭其煩告訴他什么是錯,什么是對。

命運在她人生中設下了太多的暗溝和荊棘,而她卻絲毫沒有怨氣,她平和地講述著,告訴我,她自己也與死神打過交道。她得了直腸癌,2015年,她先后經過了兩次手術。她以樂觀的心情看待一切,那些該來的本就是她該承受的。她從未覺得自己是應該被同情的弱者。現在,她是小區里的樓長,是所在區域的熱心居民。她感恩于國家對她這樣的家庭予以政策上的關照,感恩每一個幫助過她的人。這位可敬的老人,可能是命運給予她的甜蜜太少了,所以,哪怕別人對她的一點點好,都會牢牢記著。

地震來臨之前,張敬娟正在學醫,在鄉間辨認各種草藥。

1976年7月28日的凌晨,等她從廢墟里爬出來,看到的是坍塌的房屋,變形的街道。人們陸續從揉碎的夢境里,從房屋里逃出來。張敬娟安撫那些老人、孩子,在余震一次次來襲的時候,握住他們的手,說,沒事的,沒事的。這個年輕姑娘的淡定讓在場的人都刮目相看。

她很快就沖到廢墟邊,跟著大家扒人救人。傷者出來之后,又急忙去護理,一分鐘都不敢耽誤。從廢墟之下扒出的傷者什么情況都有,并且人數越來越多。沒多久,她儲存的藥物就用光了。天氣炎熱,傷者的傷口如果得不到及時處理,很快就會感染。此時,距離大地震剛剛過去四個小時,后邊還有很多人等著治療。正在大家著急的時候,張敬娟忽然大腦一閃,想到了一個主意。她說,我知道哪里有藥!當時,天陰得厲害,還有轟隆隆的響聲,去哪兒都不安全,但她拿定了主意要去找藥。

張敬娟跑到自家院子里,在曾經放自行車的位置一陣扒拉,終于找出了一輛自行車,她拍拍車座上的土,正準備出發,忽然聽見有人叫她的名字,一回身,看到后邊追上來個人,走近了看,才知道那是同村一個小伙子,他也推了輛自行車來,說,我陪你去。張敬娟感動壞了,雖說她是有獨自去找藥的膽量的,但畢竟是個女孩子,有人能跟她作伴,當然是最好了。

她曾去過豐南城區的醫藥公司,看到過那些藥片裝在一個個深色的大玻璃瓶子里。可醫藥公司遠在十幾里地外,當時余震不斷,又下起了雨,道路兩側的建筑很可能會出現二次坍塌,可想而知,這一路是非常危險的。想到這里,她又覺得不應該讓小伙子跟她去冒險,她甚至勸他,你別去了。可對方非常堅定,說,沒事兒,我陪你去!

在處處塌陷的道路上,他們只能憑著記憶和感覺艱難地、小心地往前走。有的地方已經斷交,只能繞著走,有的地方多了很多磚石,只好搬著自行車。抬起頭,兩邊的村莊也都陷入黑暗之中,他們隱約聽到那里有大聲喊話的聲音,也是在救人吧。

跟她猜想的一樣,醫藥公司那條街上的房屋都倒塌了。她踩在亂石堆上指認出存藥的那間房子,兩個人從一片亂石、殘墻上跨過去,費盡力氣把房頂扒開,又一塊塊把磚石移開。她從旁邊找到一根長棍子,又是扒,又是撬,終于,看到了那些瓶瓶罐罐。她擦拭掉在上邊的厚土,幸好它們沒有被砸壞。她快速地清點著需要的藥物及脫脂棉,像尋到大批寶藏一樣欣喜。

回到村里,她趕緊去護理傷員。一有空閑,就跑去扒人,沒有工具,就雙手扒,磨得凈是血泡,腳上也磨出了傷。余震再次襲來。原本搖搖欲墜的墻體又開始晃動起來。在這危急關頭,村大隊組織大家趕緊轉移。但是,張敬娟卻往回跑,村民們攔住她,她說,我聽見有人在喊救命。大家當然不能讓她再回去,她堅持說自己聽到了呼救聲,竟“撲通”一聲跪下,說,就讓我去那邊看看吧。可是語音還未落,不遠處的殘墻和房屋就“嘩啦啦”全都倒了下來。

有次,她跟大家一起救出了三個姑娘,已經呼吸微弱。她急忙沖過去,在沒有任何防護的情況下,為她們做了人工呼吸。終于,其中一個姑娘醒了過來,有了意識。她不光護理他們的傷口,還保護著人們的自尊,很多時候,她都會從廢墟里扒出衣服,給那些剛被救出來的衣不遮體的人穿。

張敬娟三天三夜沒有休息,終于累得暈倒在地。醒來之后,村領導下令,讓她不要去扒人,安心護理傷員就可以了。當時,很多傷員被壓在廢墟之下,不得動彈,天氣又熱,必須要提前施救才能保住他們的生命。這樣的時候,旁邊常會躺著幾具尸體,不斷散發著惡臭。她顧不得那么多,心里只有一個想法:能多救一個是一個。

食物稀缺,她先把自家的糧食扒出來,分了。又跑去挖野菜。她調侃,學習辨認中草藥的本事,竟然這樣派上了用場。

幾天之后,傷員們的狀況基本穩定了,重傷者也轉移走了。她去村口一戶人家換完藥,出來看見一條水溝,借著夜色,她照見了自己的影子。這些天在雨里泥里跪著爬著,連洗臉的時間都沒有,她都快不認識自己了。她“撲通”一聲跳進去,任冰涼的水沖刷著疲憊的身體。她那條迷人的大辮子因為許多天顧不上梳理,已經糾纏成一團,怎么也梳不通了。回到家,她拿起剪刀,把那條讓人羨慕的大辮子從根剪掉。

那年的8月8日,她就頂著那一頭短發去了北京,那是她第一次去北京。作為所在地公社的代表去參加全國抗震救災英模表彰大會,還受到了當時國家領導人的親切接見。她是大家公認的英雄,回來之后,很多地方邀請她去做英模事跡報告。四十多年之后的今天,想起這一段,她臉上卻顯露出羞澀來。她說,我懂點兒醫,那樣的狀況下,做那些事兒都是應該的。

連她自己也想不到,在那場地震里,她收獲了一份美好的愛情。那個陪她去扒藥的小伙子后來成為了她的丈夫。大約是那段時間,張敬娟表現出的堅韌、聰慧、擔當打動了那個小伙子,他們順利走到了一起。而那種陪伴與守候一直延續了大半生。

此后,她擔任村里的赤腳醫生,電話24小時待機。冬日的深夜,天氣冷得要命,而她爬起來去看望某個患者是常有的事情,但她從不收出診費。丈夫總是默默地幫她拎著醫藥箱,陪在身旁。在許多個夜晚,他們相伴左右,手電筒的光束在前方探路,好像所有的路程都是大地震那段路程的延續似的,這辛苦竟有了浪漫的滋味。他們夫妻和睦,一起把日子過得紅紅火火,雖然其間也出現過一些變故,做生意賠了錢,但張敬娟一直陪伴在丈夫左右,哪怕再苦再難的日子,也要攜手挺過去。

非典肆虐的那一年,大蔥、蘿卜都被當作預防良藥,貴得離譜。原本幾塊錢的來蘇水也一下子貴到了五十多塊錢一瓶。她覺得這太不可思議了,趕緊聯系幾個同為村醫的老朋友,把他們手里的來蘇水搜集到一起,全部對村民免費發放。她還主動宣傳起預防非典的各種知識,破除了不少流言。

受她的影響,兩個女兒都繼承了她的事業,一個去學醫,一個在村里做計生工作,也都熱情善良,喜歡幫助別人。在她們眼里,母親是位真正的英雄,是她們學習的偶像。

那天,張敬娟送我出門,路邊的人不住地跟她打招呼。她家所在的村莊已經進行過規劃,與城區連接成一片。臨別時,我看到這一片聳立著的高樓,心里想著,某個夜晚,他們夫婦隨著一束光爬上某一棟樓,在高樓之上,那些身陷病痛的人盼著她的到來。她抱著發燒的小孩,拍著他們的后背,哄他們,說著,不怕,不怕。那樣子格外慈祥。讓人一下子想到了四十多年前的那個夜晚。雖然她年齡尚小,還未成婚,卻已經閃耀著母性的光芒,溫暖著每個人。這么多年,這光芒從未減弱過。

那個夏天,我走訪了多個從地震廢墟走出來的女性。許多天里,我的腦海中總會浮現她們的面容,以及那些掩埋在時間褶皺里的細節。我像吸鐵石一樣,在報紙、書籍、網絡以及人們的聊天中吸附著類似的故事。她們中的許多人,把幼小的弟、妹撫養長大,還有的人忽然就成了另外一些孩子的“母親”。她們盡自己所能關愛著周圍的人。當世界暗下來的時候,她們便自動閃耀起女性之光,照耀著別人。

我常去抗震紀念碑廣場,現在這里幾乎是這座城市最熱鬧的地方。紀念碑聳立其中,上邊雕刻著的唐山人民重建家園的圖譜與此刻周圍人們的笑臉相映,一個城市的過去和未來以這樣的方式呈現著。我回望街頭,車流涌動,人影刷新著人影,好像一段時間覆蓋了另一段時間,便不由得對那些支撐起這一切景象的所有力量肅然起敬。

劉云芳,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河北文學院簽約作家,作品散見于《天涯》《詩刊》《散文》《散文選刊》《文藝報》等報刊。曾獲孫犁散文獎雙年獎,并兩次獲得香港青年文學獎。已出版散文集《木頭的信仰》,長篇童話《奔跑的樹枝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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