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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方》2019年第11期|李敏:?冬深處

來源:《朔方》2019年第11期 | 李敏  2019年11月29日09:14

整整三個月了。

這三個月的時間,從家到醫院,從醫院到家,我們幾家人不僅僅是用腳步和車輪丈量一段距離,更是用心思丈量著你的身體、心情和疾病的距離。

三個月時間,我們沒有哪一天不談論到你的病情。你的病,來得實在是太意外太驚險了。而你自己,關于患病和治療,滿心的懷疑和糾結,甚至沮喪,讓我們無奈而焦灼。像每個住進醫院躺在病床的患者一樣,病來如山倒,病去如絲抽,你是煎熬的,我們又何嘗不是?

即便是這樣,看著你慢慢在好轉,我們還是深感欣慰且滿懷感恩的。感恩命運之神在那一刻伸手挽救了你。我們也不止一次假設:如果當時你關了車門準備開車而暈倒在車內,如果車已經開動而你暈倒過去,如果你暈倒在地而周圍無人,如果你不是在醫院門口暈倒而是在更遠處,將會出現這樣的后果?想來后怕。心有余悸。

雪路濕滑,我當時正趕往一個會場。手機響起來,電話那端的小姨有些氣急敗壞:你姐人呢?電話咋打不通?你姐夫暈倒了!你在哪里?趕緊到醫院來,趕緊!沒輪到我說話,電話就掛斷了。回撥過去,只有嘟嘟的忙音。我一邊往醫院趕,一邊忙著撥電話,給領導請假,又著急聯系我姐。電話接通,姐帶著哭腔說她已經知道了,正在去醫院的路上。我安慰姐說我也往醫院趕呢,讓她別太急,還有小姨在。某些時候,即便是無力的說辭,說出來總歸比沉默讓人稍獲安慰,更何況小姨還在那家醫院上班,關鍵時刻有她在,會讓我們踏實許多。

醫院急診室過道處,光線昏暗,人聲嘈雜。目光掠過人影,瞅見小姨,我加緊腳步走過去。小姨看見我,沒說話,努嘴示意。我看到醫用床上的你,平躺著,閉著眼,面色蠟黃。羽絨服和牛仔褲上一坨一坨的水漬,運動鞋沾著泥巴。除了小姨,床邊還站著醫院的兩個保安。幾分鐘后,姐也急匆匆趕來了,她一看見你,眼淚一下就流出來了,哽咽著說,你咋了嘛,早上出門時都好好的?聽見姐說話,你慢慢睜開了眼,張了張嘴,卻沒說出話來。小姨壓低聲音:你們先別急著說話了,讓他安靜著,待會兒要做檢查。這時候,急診室的醫生喊你名字,讓家屬推進去。

小姨和姐姐陪著你進去了。我等候在門外。

聽診器、血壓器、體溫表、CT機,那些冰冷的器械與你的身體親密接觸。它們被操作,被指令,要探測出你身體內的異常。緊張而煩瑣的檢查,最終定格為醫生落筆病歷上那行歪斜的字:腦干出血!出血量四毫升!醫生說,夠險的,幸虧及時!

百度搜索相關詞條顯示:腦干出血是最危險的腦出血,若是患者出血量超過五毫升,就有可能導致患者長期昏迷;患者出血量超過十毫升,死亡率高達百分之九十九,就算生存下來,醒過來的幾率也非常小。因為腦干部位神經密集,沒有更有效的救治辦法。而小姨出來轉述的來自醫生的陳述,比這更讓人惶恐。謝天謝地,只是四毫升啊!

那一夜,你留在急診室,身體被各種監測儀檢測。

第二天下午,監測儀器數據顯示,你身體的各項指標趨于正常。醫生建議你到住院部入住,進行下一步治療。

10樓11號病房暫成為你的棲息地,更多時間,你待在3號病床上。消毒液的氣味、藍白條紋的病號服、青黃的膚色、倦怠的神情,愈加明晰地告訴我們:你病了。每天大量的藥液流入你身體,還要口服那些名目繁雜的藥片:白色的圓形藥片、黃色的橢圓形藥片,一片片身負重任,你皺著眉吞咽……

躺在病床上的你,不止一次訴說那天你走出門診樓,走到醫院大門口的經過,感受那一瞬間的驚慌和堅強。我知道,那一刻的你,處于意念中要站起來的惶恐和絕望之間!而之后,你永遠無法準確地表述當時的表情和心情。你后來的描述,只是努力想還原之前的那一個你,那一個只是感覺胃部不適而無其他病癥的你。說到最后,你嘆息一聲,陷入沉默。是啊,你這個身材單薄、心性卻強硬有加的男人,說一千道一萬,怎么也不會想到暈倒是因為腦溢血;而腦溢血,怎么會和自己扯上關系呢?

住院第三天,你七十多歲的母親熬了雞湯來看你。一進病房就泣不成聲,其實她在路上時就一直抹眼淚。你是母親身上掉下的一塊肉,沒有人比她更愛你疼你。你似乎害怕對視母親,目光匆匆掠過那張無比熟稔的面孔,又移向別處。而她落在你身上的眼神,復雜到令人心酸。

你父親臥床已久,你得病住院的事家人沒告訴他。你比誰都清楚,這個全身患有多種疾病的老人,脆弱得不堪一擊。而你母親和你父親同齡,身體卻相對好得多。多年了,她是家里的主心骨。但凡大小事,只要母親說話拿主意,就可以辦好或得以解決。這次,她依然表現出了堅強和樂觀,是強有力的后盾。一日三餐甚至更多,她不厭其煩,遵照醫生的要求,把一樣樣食物做得色香味俱全,讓病友艷羨不已。這個時候,你就驕傲起來了,把母親的廚藝宣講了一遍又一遍。

即便僅僅是四毫升出血量,但腦干出血的后遺癥,譬如運動障礙、感覺障礙等,在你身上還是有所體現。你走路有些失衡,左嘴角輕微抽斜,右眼視力模糊。半個月過去了,按醫生分析,你身體恢復得還算可以。但家人總是著急,總說好起來咋就這么慢。而你,心理陰影更是驅散不開,不論是自己調節,還是借外之力,心情一直難以調整過來。而這樣的狀態,對你身體的恢復其實是最大的障礙。

某天下午,你要求去醫院餐廳吃飯,我和姐姐推著你去了。我們要了汆面,剛準備吃,鄰桌一對夫妻突然打罵起來。聽了幾句,大致明白男人吃飯前是要注射胰島素的,而為他注射的女人不小心弄疼了他的身體,男人就隨口大罵起來。一串粗話臟話,令女人終于忍無可忍,回應:你毛病多得很,誰能伺候好誰伺候去,我還真是不愿受著了。女人站起來要離開時,男人一把扯住了女人的衣服,兩個人纏在一起。等我和姐姐過去勸說之后,才發現男人還是瘸著腿的。女人坐下來開始哭訴:男人遭遇車禍,病床上躺了三個月,才能起來走路,本來就有糖尿病,再加上傷腿,自己簡直就是拼了命伺候,也換不來一句話的好,天天發脾氣鬧騰。這日子何時是個頭啊?女人也顧忌不了餐廳人多,索性將頭伏到桌上放聲悲哭。男人擰著脖子,不理不睬。周圍又有幾個人過來,試圖勸說。但看著這局面,卻又不知道說什么合適,慢慢散去。我和姐轉回座位,看見你呆坐著,心事重重的樣子。我們都沒有說話,再拿起筷子,碗里的面熱氣全無,面片也被泡得腫脹,胡亂撥拉幾口,回了病房。你坐在床沿,低頭沉默不語。姐倒了水,拿了藥遞過去,你接住,抬了臉看著姐說,剛才那個男人也不對,那女人也不容易。姐沒搭話,轉身提了盆子去水房。

在醫院陪護的那些日子,面對你的疼痛不安,看著姐的堅強和隱忍,關于你的生活,很多過往飄忽不定,卻又縈繞不散。

你讀書不算努力,初中畢業,勉強上了所中專學校。但你內心羨慕那些有知識有學問的人。有一段時間,你也找來一些書,準備充實一下自己,可沒堅持多久就放棄了。理想很豐滿,但生活有那么多需要應付的事,上有老,下有小,一大家人的吃穿用度才是最緊要的,讀書的事被擱淺。時隔多年,當我們在一起聊及過往,談論曾經的夢想,你又一次說自己遺憾的就是讀書太少。

十八年前,你三十歲剛出頭,攜家帶口從老家搬到城里,憑借苦力,換取最基本的家用開支。換過好多工種,都做不長久。后來,有個在外地做生意且已有相當家業的發小喊你去,你欣然前往。每月一千五百元的工資,寄回家里一千,剩下五百元,維持你一個月的花銷。我沒詳細問過你在那邊的情況,但從每月寄給姐姐的從沒超過一千塊錢的情況推測,境況并不好。一年后,當初要出去闖蕩一番的雄心壯志蕩然無存,你打道回府。這在你,也是一次暗傷。

回來后,你跟著農網改造工程的施工隊干活,每天上山下溝,運桿拉線。你頭腦靈活,干活又賣力,很快深得工頭喜歡,一度還被選為隊長帶工。后來,通過在供電系統工作的親戚,你承包到一個小工程,呼朋喚友組建起一個施工隊。經驗逐漸積累,你的工程隊規模漸起,干得有聲有色。你是熱心人,有哥們義氣,再加上姐的包容善良,老家進城打工的鄰里鄉親,幾乎都在你的工隊干活。這些年,那些離開土地走南闖北干活的弟兄們,他們當中也有人遭遇下了苦卻得不到工錢的經歷。在你這里,你盡自己所能,讓弟兄們不在工錢方面吃虧。在他們那里以及鄉親們心中,你樹立了良好的口碑。你還有雄心,立志帶領弟兄們脫貧致富,要過上更好的生活。但是,那些可以預料但卻無以避免的事故一次次消減著你的雄心。和眾多進城討生活的農家兄弟姐妹一樣,你也是理想化的。被現實一次又一次擊打之后,你成熟了,強大了,學會了很多,明白了更多。當然,在外人看來,你是成功的,你過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家庭和睦,衣食無憂,有房有車。

作為女婿,在妻娘家這邊,你口碑極好,贏得家族老老小小的好評。誰家婚喪嫁娶之事,你總是親臨并盡心盡力,交給你的事不用擔心。我八十多歲的四奶奶眼花耳聾,但只要比畫著說起你,總是翹起大拇指,那么多的侄女婿孫女婿里面,她只記得你的名字。

在醫院,新生和死亡交替而行。耳聞目睹之種種,總讓人感慨萬端。

同病區的一位病人,剛五十歲,晚上睡覺前還好好的,早上醒來就翻不了身、起不了床、說不出話。在重癥監護室半個月后,沒有絲毫好轉跡象。拉回家第二天,竟然奇跡般有了動靜,手指頭微微抖動。家人著急,拉到醫院,醫生建議開顱手術,家人滿懷著希望,他那口氣卻沒能堅持到從手術臺上下來;誰家孕婦肚子疼生孩子,醫生說不到時間不給處理,孕婦去衛生間,結果孩子就生到馬桶里了,家屬正和醫院鬧事……鄰床病人的兒子津津樂道,而我們是盡量避免有人在病房里談論這些的。我們制止的眼神,并不起作用。他每次出去吃飯或買東西,總會獲取更多消息。你聽到這些,表情總是復雜的。

住院整整一個月,開始一周,每天大量輸液、吃藥,輔助烤電、扎針治療。主治醫生似乎對自己的治療方案充滿信心。你的病情也一天比一天有所緩解,朝著我們所希望的方向進展。

周末,陰郁的午后。病房里,消毒液的氣味在暖氣的蒸發下,刺鼻有加。曾經很挑剔的你,已經完全適應了環境,正處于深睡狀態,表情平和,呼吸均勻。姐姐瞅瞅你,長吁一口氣,斜靠在床頭,很快也響起輕微的鼾聲。這段時間,她可是太累了。

我盯著那一滴一滴的藥液,同時滴落的,是時間,是心緒,是嘆息,是回憶——

四年前,父親患病,整整一年時間,我們在醫院度過。面對不治之癥,我們心力交瘁,幾近堅持不下去。是你,在那段灰暗的日子,以特別的心境調動起內在的能量與智慧,安撫了父親作為癌癥患者的無助絕望的心,安撫了我們惶惑壓抑的心。父親,還有我們,都依賴著你。哥嫂和我們夫妻,因為都干著公差,只能輪流請假陪護,你基本長期留守在醫院。你的細心、耐心、周到、機智,我們都比之不及。父親,從生病初期鋼鐵硬漢般的樂觀堅強,到經歷手術、化療,到最后病灶擴散,一天天衰竭,無以施救而離去,他輸給了病魔,輸給了時間。重病的父親,某些時候完全像初生的嬰兒般,由著我們,而他投射的眼神,對你的信任更多,這是我仔細觀察所得。病到最后,父親那渙散的目光,除了在母親臉上停留之外,總在追尋著你。

后來,我常常暗自思忖:或許正是因為身邊有了你這樣一個人,我們才更容易表現出脆弱來?病中的父親,用心為你擬寫了一首詩:

偶染微恙幸有君,榻前隨侍近一春。

鳳城幸識周海寧,唐都求得岐黃術。

幾番污衣換洗凈,一日素膳變樣新。

從來患難見高義,半子之勞信為真。

后來,當看到你把它裝裱掛置在家里最顯眼的地方,我才真正理解了父親最后追尋你的那縷眼神,以及你們之間那份特殊的情愫。

出院后,你在家休息了半個月。有個親戚建議,你可以去中醫醫院扎針按摩。我們也覺得有利于恢復,就決定去。剛開始幾天,家人陪著。一周之后,你堅持自己一個人完全可以,不需要家人再陪著去了。坐公交或打車都方便,公交從家門前過,可以坐到醫院門口。你獨自去醫院那天,姐送你上的公交。二十多分鐘后,估摸到醫院了,姐打電話,你說已經進理療室了,準備治療。兩個多小時的理療結束,不到午飯時間,你又坐公交返回家了。一個人坐公交往返醫院三天,你看上去心情不錯。我們自然高興。

那天下班去你家,一進門,見姐耷拉著臉子,沒等到我開口,她帶著哭腔說你早上硬要自己開車去醫院,她沒勸住,還沒到醫院,就和出租車撞了。車撞壞不要緊,你受驚嚇不小,還生著悶氣呢。姐壓低聲音說話,擔心里屋的你聽到。我本來想過去安頓一下,但想想算了,讓你的情緒先平息下來。我勸慰姐,人好著就好。我們內心都明白,你是想通過開車來證明自己。但事實表明,你的身體還不行。我們說著話時,你出來了,眼睛掃了一下我們,沒說話,取了帽子戴上,將帽檐向下拉了一下,又拉一下,戴上口罩,神情漠然地出去了。姐開始流淚。那些淚水是早就蓄在眼眶內。自你得病以來,這個生性樂觀堅強、心地善良、胸襟寬厚的女人,真正是全力以赴,一門心思放在你身上。這下,她淚水肆意。除了姐,在你面前,我們誰都沒有再提及那次撞車之事。事情表面上就這么過去了,可你內心的波瀾并沒有平靜。你似乎再一次確證了來自身體的反常,這頑疾,一下子不可能清除。你甚至完全否定了之前的治療,心境更糟,動不動生氣發火。之前一直堅持的微運動變得可有可無,你又開始抽煙,甚至熬夜打麻將。

事情有所改觀,是你兒子回來之后。你住院時,在外上學的兒子幾次打算請假回來看你,但我們考慮孩子學業繁重,路途遙遠,沒讓他回來。這次他執意回來了。餐桌前,你們父子對視的那一刻,我看到了旋在你眼眶里的淚花,可你的面色卻有了動人之處。兒子,卻很快避開了你的眼神。我又想起在醫院,你游離的眼神,和你母親落在你臉上讓人心酸的目光。

細心的兒子用彩色的小卡紙寫了幾句話,貼在你床頭:保持生活規律,心情舒暢。不要飲酒抽煙,不要熬夜。定期檢查。防止寒冷刺激。兒子指著紙條提醒你時,你竟然掩面而泣。這之后,你心情好了許多,整個狀態也有所好轉……

過了冬至,天漸漸黑得遲了。

吃過晚飯,天色尚亮。我們一起出去,陪著你走路。那條熟悉的景觀水道,道路兩邊的枯草隨晚風搖曳,讓冬日的蒼茫有了飄逸之美。你變換著走姿,朝前走,退著走,背著手走,掄起胳膊走,似乎要用四十多年積攢的耐心變換出各種姿勢走路。我和姐忍不住被你逗笑,你也笑了,對著光禿禿的樹枝吹出了響亮的口哨。那一刻,我是自言自語,也是說給你聽:對著天空訴說,對著飛鳥訴說,對著樹木訴說,沒有什么不可以。這樣的訴說,是顯得虛無,卻可以滋生力量,也許比某些來自人為的力量更值得信賴。風聲,流云,飛雪,爬行的蝸牛,火車的鳴笛,所有這些具體而微的事物,深藏著美妙,親近它們,熱愛它們吧,我們是多么需要它們。

一個人的經歷,注定會成為故事。那些自身體至心靈的裂痕,最終都會變成故事的花紋。不是不小心,我是蓄意要講出你的故事。我深信,你是不會計較我把你的一部分變成輕飄的文字。我特別希望,從病魔中走出來,你一定要樹立生活的信心,用你內在的智慧重整生命的秩序。更何況,并不是很糟,你只是被上帝輕咬一口。你該深謝命運之神眷顧!你知道,人僅僅活著是不夠的,還需要有陽光、自由,和一點花的芬芳,這些你曾經無限渴望、靠近甚至擁有。重新擁有,就像你的重生,彌足珍貴。

農歷臘月十五夜,大寒之夜。你要乘坐去往遠方的列車,在那里進行更好的康復治療。半夜送你出門。夜空深邃,一地清輝。你長嘆一口氣說,一年又快結束了。是啊。最深的冬,已藏匿于時光隧道。又一個輪回將要開啟,春光和夏風,會如期而至。

愿一切向好!

李敏,女,寧夏海原人。現供職于固原市文聯《六盤山》編輯部。出版散文集《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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