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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花》2019年第11期|南帆:村莊筆記——在南之嶼

來源:《雨花》2019年第11期 | 南帆  2019年11月29日09:10

曾經不斷從太太那兒聽到“南嶼”這個名字。上世紀70年代,太太的父親輾轉調到南嶼擔任人民公社——一個有些陌生的名詞——的副社長,太太跟來定居,并且在這里讀完了小學和中學。她記得一家人先是住在一幢昏暗的木構大瓦房里,后來搬到中學校園內一幢兩層樓的教工宿舍。宿舍的門前有幾株高大的馬尾松。每天早晨起床,可以看見地面上鋪了一層厚厚的淺褐色松針,腳踩上去,柔軟光滑,又細密無聲。學校的操場旁邊有一排突兀的油杉古樹,樹莖巨大,高達數十米,濃密的綠蔭威風凜凜地遮住了半個天空,相比之下附近幾座火柴盒似的房屋就顯得格外矮小。這一所中學的前身可以追溯到1902年創辦的全閩大學堂,而這一排油杉的歷史更久遠,竟然種植于五百多年前明朝的嘉靖年間。南嶼村的林氏祠堂與學校相鄰,小學宣傳隊就在祠堂明亮的天井和廳堂里排練舞蹈,新疆舞、蒙古舞、藏族舞以及芭蕾舞《我編斗笠送紅軍》《北風吹》之類。校園里可以見到許多芙蓉花,它不似矜持的少女輕柔地微微顫動,而是帶有一種中年的松弛、肥碩和過度成熟,搖搖晃晃的柔軟枝頭仿佛承受不起花瓣的重量。太太說芙蓉花會變色,清晨的花瓣是白色或者粉紅的,傍晚轉為深紅與紫紅。我起初不太相信,查閱了資料之后才知道是真的。

南嶼泊在閩江的南面,閩江最大支流大樟溪蜿蜒而過,大支流又有無數小支流,水系縱橫密布,每家每戶斷不會忘掉的一件事是反復提醒孩子避開河水,每個人必須學會的一個技能則是游泳。即使這樣,仍不時會有哪處哪個人溺亡的消息傳開。太太記得中學食堂背后淌過一條大河,長長的石階伸入河水,清晨有許多學生擠在石階上刷牙洗臉。暑假來臨之后,空蕩蕩的學校寂靜無聲,這條河就是她和小伙伴們的天堂。下河游泳是一件快樂的事情,河里摸得到蜆子、田螺、河蚌和魚蝦。她知道河床的中央沉著一個大樹樁,每天都要游到樹樁上站一會兒,看著水流或緩或急地齊胸淌過。這一條河流水面寬闊,水量豐沛,曾經游出一個國家游泳隊運動員和一個國家水球隊隊長。

太太說南嶼的青蛙非常傻。傍晚到天黑這一段時間,她常常到水田里釣青蛙。天氣悶熱,晚霞正在收斂最后的余暉,天邊的某一個云團深處仿佛有隱約的閃電和雷聲。這時,眾多蚊蟲紛紛蘇醒過來,開始跳出來活動手腳,受到引誘的青蛙同時出門覓食。太太在一根小竹竿上綁一段繩子,繩子末端吊一個蚯蚓當誘餌,那些傻青蛙骨碌碌地轉動兩個大眼泡觀察一陣,然后一躍而起一口叼住蚯蚓,竹竿就在這時迅速收起。四腳離地之后,青蛙再也不敢松嘴,直至被擱進一個紗布袋里。一兩個小時里,她就能釣到小半袋青蛙。我問這些青蛙怎么處理?她說多半扔給鴨子飽餐一頓。從墻角的蚊蟲、水田里的青蛙到土坪上搖搖擺擺的鴨子,上帝設置的食物鏈之中插入了一根小竹竿和一段繩子。

廟堂森嚴,江湖險惡,厭倦各種人事糾紛的時候,人們總是想象退回田園,收縮活動半徑,將心思逗留在幾棵植物之間,或者把目光轉向田園山水。談論花期、果實、洪水季節和有機肥似乎比揣摩上司的臉色和爭奪管轄的范圍有趣。解甲歸田,這大約算陶淵明倡導的傳統吧?“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陶淵明掛冠而去,然后在茅屋旁種了五棵柳樹,自號“五柳先生”。鄉村的住宅旁邊可以種一些什么?某天我和太太聊到了夾竹桃。夾竹桃枝條柔韌,大約兩三米高低,密集的一排隨風俯仰,恰似一道天然的籬笆。然而,我與太太對于夾竹桃的花朵顏色產生了分歧。太太說是黃色的,我清楚地記得是桃紅色的,有些俗艷的意味。少年時代,我常常尋訪夾竹桃樹。那個時候,眾多豪杰人手一把彈弓。兩根牛筋捆在三岔的木架上,張弓瞄準片刻,一粒小石蛋嗖地飛出去,打鳥,打電線桿上的路燈,偶爾也打人。加工成彈弓木架的最佳材料是夾竹桃。夾竹桃樹枝韌性十足。剝去樹皮之后,用布條捆綁成適合自己的角度,待到樹枝干透,木架就定型了。盡管我的心思是研制兵器,但是,那種俗艷的桃紅是我遠距離偵察夾竹桃樹的標志。太太卻堅持夾竹桃必須是黃色的花朵,而且,黃色的花朵之后,還會結出翠綠的果子,用小刀將這種果實雕刻成一個戴鋼盔的士兵頭像,這曾是她小時候樂趣橫生的一件事。相持不下,我只好又一次查閱資料。資料表明,夾竹桃不僅有桃紅的花朵,還有黃色和白色的。我們戰成了平手。

我多少有些不服,表示哪一天要到南嶼見識一下,看看那是一塊什么土地,居然把夾竹桃的花朵改成黃色的。太太說,我已經多次吃過那一片土地提供的食品,譬如鴨子和地瓜。南嶼村有一個她的發小M,兩個人長年一起玩耍,迄今仍然親如姐妹。M從未離開南嶼,每年春節,她都要特地送來一只肥碩的鴨子和兩麻袋地瓜。鴨子是她自己家里養的,地瓜是她自己家山地里刨出來的。一二十里的路程,她騎了一輛自行車就馱來了。有時她會打發丈夫送來,丈夫有一門好手藝,在城里當油漆工,奔走于各個樓盤裝修新房子。我模糊地覺得見過M,身材結實,嗓門豪邁,大聲地向太太敘說鄉村的故人舊事,某某嫁到了海外,某某當上了外婆,當年捉弄過的哪一個老師已經老態龍鐘等等,縱聲長笑和低沉嗟嘆此起彼伏。這種爽快無拘的性格來自南嶼嗎?扛一柄鋤頭穿行于一垅一垅的地瓜藤蔓之間,或者,揮舞一根長長的竹竿,將一群撲閃著翅膀呷呷叫的鴨子趕到池塘里去。天高氣爽,鄉村的日子似乎簡單而開闊。

事實上,同我真正交談過的是M的丈夫F。F輕聲細語,神情溫和,笑著放下了鴨子和地瓜之后總是匆匆離去。他似乎接了不少業務。不知F從什么地方學到了油漆的手藝?很長的時間里,那一雙骨節粗大的巴掌握住的是鋤頭、鐮刀和鋼釬,現在卻放下田里的一切,自如地、有條不紊地揮動油漆刷子。有一回F幫助我們修補一面油漆脫落的墻壁。砂紙打磨墻壁的時候,F長長的頭發上沾滿了粉塵。他忙碌了好幾天,堅決不肯收工錢。我問過他,收工遲了怎么回南嶼?他的那一輛破自行車還馱著漆桶和刷子等各種工具,那么長的路程就會顯出重量來。他笑了笑說,時間晚了就不回去,在裝修的房子里找幾張椅子拼成一個床鋪對付一下,夏天則干脆就睡在新房子的水泥地板上。打工的日子,無法講究太多。F的口氣里沒有任何抱怨和不平,仿佛天經地義。我接不上話題,只能默默地聽。

對于汽車來說,一二十里的路途不過一眨眼的工夫。那一天辦完了事情,我和太太順路駕車拐到了南嶼。太太熟門熟路地鉆入一條巷子,停好車,站在一個昏暗的門口高喊M的名字。我有些不知所措:這兒似乎不是我想象的南嶼。逼仄的巷子曲折蛇行,筆直的路段從未超過五米長;破碎的路面凹凸不平,角落里的一堆砂土與垃圾混在一起,一洼污水上方盤旋著一群嗡嗡叫的蚊子。道路兩旁已經看不到土墻和農舍,新蓋的樓房三層或者五層不等,一些樓房尚未竣工,許多墻體剛剛抹上泥沙,樓房的頂上還祼露著鋼筋,或許是等待哪一天再加蓋一層。這些樓房的窗框和門板多半十分陳舊,估計是輾轉從拆掉的老房子那兒淘來的。所有新蓋的樓房都盡量撐大自己的體積,樓房與樓房之間擠成一團,甚至互相交錯。如同這幾年到過的大部分鄉村一樣,村莊里的房子仿佛是從哪一個布袋的缺口里嘩啦地滾落下來,密密麻麻地疊在一起,高低不平,左右頂撞,沒有哪兩幢房子的墻體可以構成一個平面。夕陽斜照,巷子左面一幢樓房的影子奇怪地投射到巷子右側的一堵墻體之上。穿過窄窄的巷子如同潛行于一個幽深的巖洞,似乎嶙峋的巖石隨時可能垮塌下來。

太太的叫喊打斷了樓上的麻將洗牌聲,窗口探出了幾個婦人的腦袋。我們這個國度,偉大的麻將相當于美國的籃球或者巴西的足球,而且婦孺皆知,老少咸宜。達官名流或者村夫野老都愿意坐到麻將桌旁消磨空閑的時光。但是,我猜測南嶼麻將選手的水平很可能超過京城或者上海。達官名流還要抽空訪問美容店、健身俱樂部和shopping mall,南嶼卻只有嘩啦啦的麻將娛樂著眾人。業精于勤。我們的到訪是否意外地攪亂了南嶼婦女激烈的智力角逐?——不速之客。片刻之后,M出現在門口。M沒有對太太的到訪表示驚訝,兩個人嘻嘻哈哈地寒暄如同幾天之前剛剛見過。F還未從城里歸來。M喊出了她的兒子與我們見面,一個笑瞇瞇的結實小伙子,剛剛在城里找到一份工作,身上還穿著企業的工作服。城里的工作是下一步娶媳婦的重要籌碼。

我深為意外的是,M并沒有一群鴨子。她家小小的后院僅有一只鴨子,這是她專門為太太飼養的?剛剛喂飽的鴨子呆在墻角打盹,它不關心將來吃它的人正登門造訪。M的地瓜種在山地里,僅有幾垅,挑選的是太太喜歡的地瓜品種。一幢粗糙的小樓和一個小園子,這似乎是M的全部產業。南嶼早就通了自來水。M受雇于自來水公司領一份微薄的工資,業務是走家串戶收水費。“誰還靠種田過日子呀?”她對于我的疑惑不屑一顧,田野與種植的所有問題都是過時已久的老皇歷。我確實沒有在南嶼看到開闊的田地,到處是零亂的建筑物。隱約之中仿佛聽到了機械切割的尖叫和鈍重的錘打,空氣之中不再拂過水稻和青草的氣息。沒有看到會變色的芙蓉花,也沒有看到夾竹桃。

辭別了M之后,我和太太到各處逛了一會兒。中學的教學樓貼上了流行的褐色馬賽克,參天的古樹仍然郁郁蔥蔥。太太說,林氏祠堂背后有一幢奇特的房子,高高翹起的風火墻,精致的磚雕,以及紋路繁雜的窗欞花格,傳說是鄭成功父親鄭芝龍留下的。明末時鄭芝龍是東南沿海的一代梟雄,富可敵國,可是,他為什么到南嶼村置辦一處房產?倚山面水,魚米之鄉,是哪一位風水大師的主意嗎?遺憾的是,這一幢房產并未給他帶來多少運氣。鄭芝龍誤判形勢倉促降清,一家十來口囚禁多年之后被康熙皇帝斬于北京的菜市口;鄭成功大業未竟之際忽然染上急癥,年僅三十九歲匆匆辭世。太太提到一則軼事:當年她的一個同學住在這一幢房子里。因為距離學校不過幾步路,每一堂課下課她都要飛奔回家如廁。上好的肥料必須落入自家的糞坑,這是莊稼人的原則。

前前后后走了一陣,太太漸漸恐慌起來:她居然找不到當年游泳的那一條河。往返了幾次終于認定,一排磚房背后數米寬的水溝就是當年的河道,水溝之中僅剩一條狹窄的細流。兩岸堆滿了臭氣熏人的淤泥、碎磚瓦和五花八門的垃圾。太太站在水溝旁邊目瞪口呆,臉色黯然。世事匆匆,一條滔滔不息的大河竟然提前衰老成這個樣子。駕車回返的時候,太太不斷地說起當年這條大河是如何不可一世地霸氣。每年的初夏,暴雨初歇,上游的洪水消息雪片般地報來,家家戶戶緊張地囤積數日的糧草;輿論提心吊膽地醞釀了幾天之后,洪水終于君王般地駕到,大搖大擺地從河里漫入村莊,淹沒了街道,涌入底樓的門廳。洪水來臨的日子,孩童一律不準出門。一些膽大的壯漢手擎竹篙站在河邊,竹篙的前端捆扎一把鋒利的鐵鉤,一些碗口粗細的樹木翻卷著被上游的洪水沖下來,他們用竹篙上的鐵鉤搭住拖到岸上,晴天的時候晾干了充當燒飯的柴草,有些樹木甚至可以打家具。現在,那些洶涌的大水哪去了?

大水從歷史的縫隙漏走了。往事如煙,鄉村的故事不再由芙蓉花、夾竹桃和洪水書寫。南嶼的未來愿景是等待房地產商的收購。別墅,公寓樓盤,科技園區,大型超市,后續的各種情節已經交給房地產補充。有線電視和互聯網提前鋪設了一個光怪陸離的影像世界,房地產負責讓這一切立體地隆起在地平線上。房地產商的各種規劃圖之中,南嶼早就是福州市的一個小小后院。

那一天偶爾看到了一個介紹南嶼的視頻。綿延的戴云山伸入福州的閩侯縣境內,這一段山脈稱“旗山”,與閩江對岸的“鼓山”遙相呼應,坊間有“左旗右鼓”之說。南嶼仿佛是一個聽話的小孫子乖乖地倚在旗山的膝下。視頻之中有一段關于南嶼村“水西林”的介紹:一脈林姓家族棲居此地已經一千余年,子孫發達,連登科甲,先后出了數十個進士,明朝的林春澤活了一百零四歲,歷經成化、弘治、正德、嘉靖、隆慶、萬歷六朝,朝廷敕建“人瑞坊”。“水西林”家族建于明代的老房子完整地保存了下來,形成了南嶼的一條明朝古街。明嘉靖五年,時任京官的林春澤回家奔喪,發現老屋破敗不堪,動念拆毀重建。十年左右的時間,這一帶乒乒乓乓的斧鑿之聲與筑墻、上梁的呼號不絕于耳,八幢大房子漸次建成,首尾長兩百余米,大門為衙門式的八字馬頭墻,灰瓦,黑漆大門,門前青色抱鼓石,由外及里的門樓、大廳、內院、閨閣、榭臺、后花園,抬起頭來,可以看到穿斗式木構架,各種工藝細膩的磚雕與壁畫……我突然有些不耐煩,甚至不想將視頻看完。各地鄉村諸如此類的遺跡和傳說比比皆是,然而,“耕讀傳家”的故事已經沒有續篇。遺跡和傳說僅僅組裝成一具碩大而僵硬的軀殼,即使再上一遍油漆也不會活過來。那些中了進士的先輩精通的是“子曰詩云”,對于現今的轉基因農產品或者人工智能一無所知。“水西林”之稱源于明朝的正德皇帝。南嶼村林春澤與林浦村的林瀚是同科進士,二人同朝為官。林春澤為戶部侍郎,林瀚為吏部尚書。一日早朝大殿,正德皇帝呼“林卿家”,兩人一同趨前應答。而林浦與南嶼的方位一東一西,正德皇帝日后分別稱林瀚為“東林卿家”、林春澤為“西林卿家”。南嶼臨水,這一脈林姓干脆自稱“水西林”。“東林卿家”與“西林卿家”的后人曾經為誰的祖宗更為榮耀爭得面紅耳赤,甚至動起手來。可是,現在的南嶼人再沒有多少興趣計較這個問題了。不論那幾幢老房子見證了多么顯赫的功名,M和F每一日都要踏過一段破碎的路面,敲門收水費或者進城刷油漆。

“水西林”的一戶人家保存了一副祖傳的木刻楹聯:“瑤林藻吐瓊章絢,銀籀光依紫露華”——據說是乾隆六皇子永瑢的手跡,稱贊的是他的老師葉觀國的文采書法。葉觀國祖籍福清,與“水西林”的林孟基相交甚篤,曾經邀請后者進京游學。林孟基游學時攜帶的女兒林瑞玉不僅花容月貌,而且精通詩詞書法,逐漸與六皇子情愫暗生。但是,當年滿漢不得通婚,林瑞玉含悲返鄉,郁郁而亡。據說這一副楹聯是永瑢送給林瑞玉的禮物。六皇子的身份與林瑞玉的名字曾經制造了某種文化猜測,一些人推斷這個愛情悲劇或許是《紅樓夢》情節的原型。“林瑞玉”的名字近似“林黛玉”,林瑞玉的老家福州與林黛玉的老家蘇州不過一字之差。那些淵博的紅家專家當然嗤之以鼻。可是,拋開了“水西林”和《紅樓夢》的文化猜測,南嶼如今的文化使命只剩下保存當地小吃的烹調技藝。那個視頻耗費了許多篇幅介紹南嶼的特色小吃:鯉魚煮酸筍絲。

鄉村文化的破敗和消失曾經讓許多飽讀詩書的文人墨客深感不安。不久前,若干文學同道相聚一堂議論這個話題。他們使用了各種隱喻性的詞匯,例如鄉愁,根基,懷舊,感恩,詩意棲居,如此等等。一些人則引用了西方人的觀點:上帝創造了鄉村,人創造了城市。鄉村文化不可衰落,猶如上帝不可拋棄。我們的基本倫理仍然維系于鄉村。我對于這些觀點充滿敬意,可是,踱出城市的玻璃幕墻踏入粗糲的鄉村,許多人常常絕望地倒吸一口涼氣:如此之大的地域荒涼而無序,怎么著手收拾呢?

文人墨客使用隱喻性詞匯拜訪鄉村的時候,眾多如同F這樣的農民沿著真實的柏油公路進入了城市。他們被稱為“農民工”,不僅承擔許多繁重的體力勞動,同時以古老的淳樸拘謹地與城市文明對話。他們可能厚道、膽怯、戰戰兢兢,也可能草率、粗野、背信棄義,然而,這一切無不表明,他們是城市的陌生人。

然而,情況會不會出現有趣的變化?我記起了一個教授敘述的一則趣事:教授計劃搬家,他到城市的勞務市場雇了一個小工幫忙整理書籍。小工是一個鄉村的孩子,大約十五六歲,談妥的工錢是半天二百元。次日上午小工如期到達,只不過他坐在一個中年農民的板車上。他毫不扭捏地告訴教授,已經將這一份工作以一百六十元的價格轉賣給這個中年農民。拿到了屬于自己的四十元之后,他揚長而去,臉上流露出不勞而獲的自豪。這個聰明的鄉村孩子比另一些農民更明白什么叫市場。如同陶淵明想象他的《桃花源記》,我和太太可以縱容自己緬懷一個水墨畫似的南嶼:土地、河流、青蛙和油杉古樹,牛羊遍地,雞犬相聞,但是,真正的南嶼不會停在原地等待,因為那兒還交織著另一些沉重的人生。

南帆,現居福州,福建社會科學院研究員,福建師范大學特聘教授。已發表學術專著和散文集多種。南帆先生2019年在《雨花》開設“村莊筆記”專欄,此為專欄第十一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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